第243章 萬事大吉
蘭秀秀在坡上停住了，手裡的鐵鍁攥得穩當，目光越過暮色往下落。
柳大旺揹著手站在那兒，歪著的腦袋慢慢轉了個方向，像是在看他們，又像是看地裡那片剛翻過的畦面。
風從坡上吹下去，把她的衣襬往後掀。
“走。”蘭秀秀扛著鐵鍁邁步往下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坡道上，鐵鍁頭偶爾碰著地裡的石子，磕出一聲輕響。
戚呈宗跟在她後面半步，沒出聲，兩人的腳步聲在坡上悶實地響著。二柱子在後頭嘀咕了句，被戚呈宗抬手按了一下肩膀，話就咽回去了。
越走越近，柳大旺那張臉在暮色裡漸漸清楚了，嘴角耷拉著，眼睛卻盯著坡上那片地，盯了好幾秒才收回來落在蘭秀秀臉上。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截釘在土裡的老樹樁。
蘭秀秀在離他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了，鐵鍁頭往地上一杵，鏟尖插進土裡半寸深。“柳大旺，天都快黑了你在這兒看什麼？”
柳大旺的嘴角動了動，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看看還不行？這地又不是你家的，你憑啥說了算。”
“是不是我家的你心裡清楚。”蘭秀秀把鐵鍁從土裡拔出來換了個肩扛著，“省裡批的擴種專案，地界手續齊全，公社備過案的。你要真覺得不是我家的，去公社問去。”
柳大旺的臉色在暮光裡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接這話，反而把目光往後山坡那片已經播完種的地掃了一圈，嘴裡嘟囔了句什麼，聲音小得聽不清。
“你有話就大聲說，別跟蚊子似的。”蘭秀秀往前走了半步，“你要是來看地的，看完了就回去，黑燈瞎火的在坡上待著，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你要幹什麼。”
柳大旺的脖子梗了一下，那雙眼睛終於直直盯著她。“蘭秀秀，你別以為你把種子撒下去就萬事大吉了。”
“撒不撒下去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柳大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你那三畝地佔的是集體的坡地，省裡給你種子給你錢，你就真把那兒當你自留地了？村裡多少人看著呢，眼紅的人不止我一個。”
蘭秀秀把鐵鍁往地上一橫，鏟面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眼紅就眼紅去，有本事也去申請省級專案啊。省農科院的林同志說了，年底考核過了明年還追加經費，你要是行，你也去搞一個試試？”
柳大旺被噎得沒話說，嘴角抽了兩下，最後把臉往旁邊一扭，從鼻子裡重重噴出一口氣。“行，行，你厲害。”他抬腳就往坡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雙眼睛在暮色裡亮得有點瘮人，“蘭秀秀，你別高興得太早，咱們走著瞧。”
二柱子在後頭小聲嘀咕：“他每次都說這句，跟唱戲似的。”
戚呈宗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少說話。”
柳大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坡底的村道拐角處，腳步聲在土路上蹬蹬地響了一陣就聽不見了。蘭秀秀站在原地沒動，目光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鐵鍁從地上拔出來，往坡下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那五個木盆和竹匾都好好地擺在那兒，粗布蓋著，沒被動過。戚呈宗進了灶房燒水，二柱子幫著把工具收進柴房，蘭秀秀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確認沒什麼異常才進屋。
小丫在裡屋已經睡了，被子蹬得老遠，一條腿露在外面。蘭秀秀給她蓋好被子，走到外屋坐在桌前，把那本筆記本翻開，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在記錄本上寫字。
黃芪兩畝，播種日期，天氣，畦面長度，行距，預計出苗時間。當歸一畝，同樣的專案，最後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種子全部落田，等待出苗。
她寫完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脹的後腰，眼睛盯著牆上貼的那張技術指導方案。煤油燈的火苗被窗縫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喝點水。”戚呈宗端著兩個碗進來，一碗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蘭秀秀接過碗喝了一口，溫的，帶著點淡淡的甜味，是紅糖水。“哪來的紅糖？”
“前天你讓我去鎮上修鐵鍁的時候順手買的。”戚呈宗端著碗沒喝，手指頭在碗沿上轉了半圈，“你這幾天累得夠嗆，補一補。”
蘭秀秀低頭又喝了一口，甜味從喉嚨滑下去，暖了一路。她沒說謝，只是把碗捧在手裡，指尖感受著瓷碗傳過來的溫度。“柳大旺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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