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由無數的齒輪、連桿、活塞構成,複雜到了極點,卻又散發著一種嚴謹而冷酷的工業美感。此刻,它們正在有節奏地、瘋狂地律動著!巨大的曲軸帶飛輪,飛輪帶動連桿,連桿推動著活塞,在巨大的汽缸裡往復運動,發出“哐當、哐當、哐當”的、如同遠古巨人心跳般的恐怖聲響!
幾十名赤裸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的壯漢,正汗流浹背地用鐵鍬,將黑色的煤塊,一鏟一鏟地送進旁邊幾個如同惡魔之口的巨大鍋爐中。熊熊的烈火,在鍋爐內燃燒,將爐門映照得一片通紅。
熱!
無與倫比的熱!
吵!
震耳欲聾的吵!
但這一切,都混合成一種最原始、最野蠻、最純粹的力量感!
“父……父皇……這……這是什麼?”朱慈烺的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細若蚊蠅。
朱元高將嘴湊到他的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道:“這,叫蒸汽機!是它,在推動著整艘‘定遠號’前進!是它,讓我們的戰艦,可以不靠風,不靠洋流,逆流而上,縱橫西海!”
他指著那些燃燒的鍋爐,吼道:“看見了嗎?那些黑色的石頭,叫煤炭!它在燃燒,把水燒開,變成蒸汽!”
他又指著那些咆哮的活塞,吼道:“蒸汽,推動了這些鐵疙瘩!鐵疙瘩,再帶動船槳!這就是力量!慈烺,你給朕牢牢記住!”
朱元高一把將朱慈烺放在地上,讓他親手去觸控一根微微震動的欄杆。
“權力!不來自虛無縹緲的天命!不來自之乎者也的經書!它,就來自這燃燒的煤炭!來自這咆哮的蒸汽!來自這能擊穿一切的鋼鐵!”
“書本上的道理,可以任人塗抹!但這個,是假的嗎?!”朱元高指著那臺巨大的蒸汽機,聲嘶力竭地吼道,“這,才是真的!誰掌握了它,誰就能讓江河倒流,讓高山低頭!誰掌握了它,誰就能定義這個世界,誰就是真正的天子!”
朱慈烺的小手,按在冰冷的欄杆上,感受著那股從鋼鐵深處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狂暴的震動。
他的小臉,被鍋爐的火光映得通紅,眼中沒有了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得嚇人的光芒。
他終於明白了。
父皇帶他來看的,不是一艘船。
而是一種規則,一種駕馭世界的力量!
良久,他們離開了喧囂的機艙,重新回到了安靜而開闊的艦橋。
“定遠號”己經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船塢,進入了廣闊無垠的大海。
朱慈烺站在高高的艦橋上,看著腳下的鉅艦乘風破浪,看著被遠遠甩在身後的港口,一種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小小的胸膛裡激盪。
朱元高走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眺望著遠方。
“慈烺,你看這大海。”朱元高忽然開口。
朱慈烺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皇。
只聽朱元高緩緩問道:“父皇問你,這大海,它是大的,還是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