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閣下……您可千萬……千萬要等我啊！”
當巴斯克船長駕駛著“海鷗號”一頭扎進太平洋的風暴中時，在世界的另一端，那片被鄭成功命名為“風暴角”的巴拉望水道，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這裡是南洋最兇險的海域之一，犬牙交錯的島嶼如同巨獸的獠牙，將寬闊的海面分割成無數條狹窄、曲折、暗流湧動的水道。水面之下，遍佈著鋒利如刀的珊瑚暗礁和能瞬間將小船吞噬的恐怖旋渦。
對於伊比利亞那種吃水深、船體龐大的戰爭蓋倫來說，這裡是名副其實的“艦船墳場”。
而對於大明南洋水師那些船身更小、更為靈活的福船和沙船來說，這裡，卻是他們唯一賴以翻盤的天然戰場。
鄭成功站在他的旗艦“定遠號”的船頭，手裡緊緊攥著他那架寶貝的單筒望遠鏡，目光如鷹隼般，死死地盯著水道的入口。海風吹拂著他略顯稚嫩的臉龐，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股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他身後，上百艘大小不一的大明戰船，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隱藏在各個島嶼的陰影和岩石的縫隙之後。船帆早己降下，船身塗抹了黑色的泥漿，與礁石的顏色融為一體。所有的火炮都用偽裝網覆蓋，炮口己經裝填好了實心彈和鏈彈，引線就捏在炮手們汗津津的手心裡。
空氣壓抑得彷彿要凝固起來，只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以及士兵們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
他們己經在這裡，像一群耐心的獵人一樣，整整埋伏了三天三夜。
不遠處的一艘突擊船上，張獻忠正煩躁地來回踱步，他那兩柄標誌性的開山巨斧就靠在船舷邊，斧刃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小兔崽子！”他終究是沒忍住，對著鄭成功的方向低聲咒罵了一句，“這都三天了！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那些紅毛鬼是不是不敢來了？再等下去，老子的骨頭都要發黴了！”
他身邊的一個親兵，是個剛滿十七歲的年輕小夥，聞言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小聲說道：“張將軍，您小聲點……鄭將軍說了，要保持絕對的安靜。”
“安靜個屁！”張獻忠眼睛一瞪，“老子這是在給弟兄們提提神！你看看他們，一個個跟奔喪似的，這還怎麼打仗？”
他說的沒錯，船上的氣氛確實太過壓抑。
這些南洋水師計程車兵，大多是剛招募不久的新兵，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見到大海。現在，他們卻要在這裡，面對傳說中縱橫西海、戰無不勝的伊比-利亞無敵艦隊。
恐懼，像無形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個角落裡，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計程車兵，正在用一塊木炭，在一片破舊的衣角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什麼。
“娘，兒子不孝……”
他的動作很輕，但在這死寂的環境中，木炭劃過布料的“沙沙”聲，卻顯得異常清晰。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默默地做著同樣的事情。他們沒有紙筆，就用小刀在甲板上刻字，用手指蘸著海水在船舷上寫畫。他們知道，這或許是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這是一場幾乎沒有勝算的戰鬥。他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億萬裡的家國，構築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後一道防線。
悲壯的氣氛，在艦隊中無聲地蔓延。
鄭成功放下了望遠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出聲呵斥，也沒有說什麼鼓舞士氣的話。他只是默默地轉身，從懷裡，也掏出了一封早就寫好的信。
信封上，只有兩個字：“父親”。
他將信遞給身邊最信任的親兵，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如果我死了，把這個，交給皇上。”
親兵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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