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兔崽子……他們……他們這是……跑了？！”
張獻忠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寫滿了足以逼瘋一個正常人的巨大困惑，聲音乾澀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就這麼……跑了？！”
他指著那緩緩遠去、在狹窄水道里顯得笨拙不堪的伊比利亞艦隊，幾乎是用夢囈般的語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大明水師官兵腦海裡的終極問題：“這他孃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鄭成功沒有回答。
他依舊死死地舉著望遠鏡，彷彿要將那支正在屈辱撤退的艦隊，連同他們那面無精打採的旗幟，一併燒穿、看透。
他的大腦，此刻也如同一鍋沸騰的粥，無數個念頭在其中翻滾、碰撞、炸裂。
是計謀？誘敵深入？不可能！沒有任何一支艦隊會用如此狼狽、幾乎是自亂陣腳的方式來施展計謀。這種拙劣的掉頭，在真正的海戰中無異於將最脆弱的船尾暴露給敵人，是自殺行為。
是畏懼？更不可能！那是縱橫西海、擊敗過無數對手的伊比利亞無敵艦隊！他們的字典裡，就沒有“畏懼”這個詞。他們的傲慢，是刻在骨子裡的，是寧可全軍覆沒，也絕不會在開戰前逃跑的。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鄭成功的心臟狂跳不止，一種前所未有的、超越了他所有軍事常識的荒謬感，籠罩了他的全身。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經歷一場戰爭，而是在見證一樁神蹟。
“傳我命令！”鄭成功終於放下了望遠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保持著主帥的威嚴，“第一、第二艦隊保持戒備，原地待命！第三、第西艦隊派出斥候船，遠遠跟著他們！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滾回老家去了！”
“另外！”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封鎖這片海域發生的一切！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洩露出去，軍法從事！”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
原本殺氣騰騰的伏擊圈，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士兵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緊張、到錯愕、再到茫然，最後化為一片哭笑不得的古怪。
他們就像一群精心佈置好陷阱的獵人，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那頭最兇猛的斑斕猛虎踏入。結果，那猛虎走到陷阱門口，嗅了嗅，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嚎啕大哭，哭完之後，夾著尾巴就跑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
“憋死老子了！憋死老子了！”張獻忠再也忍不住了，他將手中的兩柄巨斧狠狠地插在甲板上，發洩似的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他為了這一戰，把他手下那群最瘋的“瘋狗營”兒郎全都帶了過來。他己經幻想著自己第一個跳上敵艦，用斧子把那些紅毛鬼的腦袋一個個劈開的場景了。他連慶功宴上要喝多少酒，都想好了。
可現在，敵人跑了。
一炮未發，一刀未砍，就這麼跑了。
這種感覺，比一拳打在棉花上還要難受一萬倍！就像一個絕世高手，苦練三十年，終於站上華山之巔，準備論劍天下，結果對手們集體拉了肚子，棄權了。
“小兔崽子，你倒是說句話啊！”張獻忠衝到鄭成功面前，唾沫星子橫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萬歲爺顯靈，把他們給嚇跑了？”
鄭成功緊鎖著眉頭，沒有理會張獻忠的咆哮。他的目光，越過海面，望向了遙遠的京師方向。
首覺告訴他，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定和那位端坐在紫禁城龍椅之上的年輕帝王有關。
只有他，只有那位總是能做出超乎所有人想象之事的萬歲爺，才能解釋眼前這堪稱魔幻的一幕。
時間，在焦灼和困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斥候船不斷傳來訊息：伊比利亞艦隊沒有耍任何花樣，他們真的在撤退，而且是全速撤退，隊形散亂，毫無章法，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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