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密室裡的油燈換了三次燈芯，從天黑燒到天亮，又從天亮燒到正午。
那本深藍色封皮的冊子攤在桌子正中間，西個人圍著它各據一方。
謝臨翻到第三十七頁時停了手，把冊子側過來對著光看。
紅袖拿另一張紙比對：“東市有兩個聯絡點，一個在月牙胡商行斜對面的香料鋪，一個在通化坊外圍的一處酒樓。
香料鋪我們昨晚路過時還亮著燈，看來後突厥影衛對長安的滲透遠超我們預估。“
沈硯坐在桌首，從翻到尾。冊子的最後幾頁是空白紙，但空白紙中間夾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夾層紙，邊緣裁切得不齊整，像是臨時塞進去的。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開夾層，裡面是一張同樣薄的帛紙，紙上用細密的楷書寫了三行字。字跡和冊子前面的內容完全不同，筆鋒更硬更銳，像另一個人寫的。
“禮部儀仗隊中，執幡者、擎傘者各一人攜刃，以火信為號，三聲鼓後動手。“
沈硯把這張帛紙平攤在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後突厥狼衛要的是公主死在長安、死在唐廷儀仗面前。公主死在御前護衛之下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回紇王庭震動。“
“三聲鼓。“
十二倚在牆角，忽然出聲，“禮部儀仗隊進殿時有鼓樂。三聲鼓是開宴的號令，鼓一響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宴席上，執幡者和擎傘者在那時候動手，防不勝防。“
沈硯站起身，把那張帛紙摺好收入內袋。他從桌邊繞到靠牆的木架前，取下長安皇城的佈防圖鋪開，手指在圖上點了三處。
“禮部儀仗隊入場前會在午門集結，從午門到含元殿之間的路程約一炷香，這一段是動手的視窗。
儀仗佇列中執幡者在隊伍前端，擎傘者在後端。這兩個位置如果同時動手，前端的人衝擊公主，後端的人制造混亂阻斷護衛，中間的隊伍會被堵死。“
紅袖湊過來看圖，目光定在午門到含元殿之間的甬道：“那段甬道兩邊是高牆，一旦隊伍被前後夾擊堵在中間，護衛根本展不開。想護公主只能貼身肉搏。“
謝臨把刀從靠牆的位置拿起來掛到腰間：“今天午後公主要面聖。她入宮的路線和後天賀歲宴的路線是同一段甬道。
我們現在就可以沿這條路走一遍，看看哪些位置適合設伏，哪些位置容易堵人。“
沈硯點了下頭：“你和紅袖去。沿午門到含元殿走一趟，把儀仗隊可能停步或減速的所有節點記下來。
我進宮去見劉公公，讓他把禮部儀仗隊的完整編隊名冊調出來，執幡者和擎傘者具體是誰，從哪兒調的人，查出來。“
謝臨和紅袖推門出去了。密室裡剩下沈硯和十二。沈硯把佈防圖捲起來放回架上，轉身時看見十二己經站了起來。
她昨晚幾乎沒睡，去地牢審了趙乾一輪，又去暗樁送了冊子的抄本，此刻眉心有一道極淺的倦意紋路，但她的站姿依然筆首，像一根插在風裡的楔子。
沈硯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十二被他看得抬起頭來，目光裡有一點疑問。
沈硯伸手把她散在頰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和他之前按兜帽邊沿時一樣輕，輕到幾乎觸碰不到肌膚。
十二沒有動。她垂著眼，但周身的緊繃似乎淡了一些。沈硯收回手，轉身推開了密室的門。
十二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藥鋪的前堂出了後門，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今日午後的陽光比前幾日暖和了一點，長安的初冬偶爾有這樣的日子。
天色澄澈得像洗過的琉璃瓦，街面上的塵土被照得泛出暖融融的金色。兩人沿著崇仁坊的巷子向北走，快出坊門的時候，沈硯忽然偏了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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