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歲宴當日，長安城飄起了細雪。
雪不大，細碎如鹽粒，從灰白色的天幕裡簌簌落下來，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儀仗隊的彩幡上、侍女的鬢髮間。
午門外集結的隊伍己經排好了陣仗，彩旗獵獵，鼓樂候命，文武官員的朝服在雪光裡泛著沉沉的暗色。
儀仗侍女隊在午門東側的一處廊廡下集合點名。紅袖站在佇列中段偏前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柄掌扇的檀木柄，低眉垂眼。
她換了一身侍女的藕荷色宮裝，臉上的脂粉比平日淡了許多，幾縷碎髮故意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
名冊上的“采薇“是她頂替的人，昨夜暗樁己經把真正的采薇暫時安置在藥鋪後屋，保證她睡到宴散。
點名的內侍拿著名冊從頭到尾唸了一遍，無人缺位。紅袖跟著隊伍魚貫而出，走向公主的車輦後方。
她的目光從低垂的睫毛底下不動聲色地掃過前排的侍女佇列，每一張臉，每一對耳朵。左耳後，紅痣。
第二排第三個。
一個身形與公主極為相似的侍女正低著頭整理衣帶，她的左耳後，胭脂蓋住了一小片凸起的暗色，但蓋得不算周全，有一粒極細的痣痕從粉底下露出了一角。
紅袖收回目光，手指無聲地滑到了袖口內側。銀針貼著手腕，被她用皮筋綁得服帖。
公主上了車輦。
車輦是西輪朱漆，西面垂著錦簾，簾上繡著回紇王庭的鷹紋和唐廷的團龍紋，兩族紋樣交纏在一處。
公主端坐在簾內，透過錦簾的縫隙看見了兩側列隊的侍女，也看見了前方高牆上一個模糊的身影，沈硯己經到位了。
他裹了一件守城兵卒的皮甲混在牆垛之間，位置剛好俯視儀仗隊拐彎的整段甬道。
鼓聲響了。
三聲開道鼓沉悶如雷，震得甬道兩側的積雪從牆頭簌簌抖落。儀仗隊開拔，從午門緩緩進入甬道。彩幡在前，鼓樂居中，車輦在儀仗後段緩緩行進。
侍女隊兩列排開，一列在車輦左側，一列在右側。紅袖在右側前列，而那名左耳後有痣的侍女在右側後列，離車輦還有兩丈的距離。
甬道兩側高牆夾峙，雪從頭頂那一道窄窄的天光裡落下來，在眾人的肩頭和帽簷上積了薄薄一層。
儀仗隊走得穩健，步伐齊整，沒有一絲異樣。紅袖掌心微微泛潮，握住了銀針的尾部，只等拐彎處。
拐彎來了。
甬道在前方三十步處向左折轉，儀仗隊前端減速，執幡者引著隊伍緩緩調整方向。車輦也跟著減速，車輪碾過積雪的磚石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侍女隊在這一刻因為減速而稍微收攏了隊形，右側後列的那個侍女藉著收攏的動作向前挪了兩步，離車輦只剩一丈。
紅袖的餘光鎖住了她。
那人動作很小很輕，左手垂在身側，袖口微微鼓起，像是攥著什麼東西。紅袖看不見那是什麼，但她數了距離，還有五步，那人就能貼上車輦的錦簾。
鼓樂聲在空中迴響，第二聲鼓還沒有敲。紅袖知道第三聲鼓才是動手的訊號，此刻還有時間。
她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掌扇的右手微微調整了角度，扇柄向外偏了半寸。這是一個極隱晦的暗號，只有車輦右側錦簾後面的公主能看見，扇柄朝外，意思是“穩住“。
車輦裡的公主看見了。她端坐在簾後，呼吸沒有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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