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落下的。
三月洛陽的雨，本該綿軟如絮，但這一場來得又急又狠，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街面上頃刻空了，唯有簷角懸著的銅鈴被風扯得叮噹作響。
十二貼在花廳的橫樑上，整個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呼吸壓到最低，指尖扣著梁木邊緣，透過屋頂琉璃瓦縫隙往下看。
花廳裡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靡靡入耳。
陳王府今夜設宴款待洛陽名流，滿座衣冠錦繡，酒氣與脂粉香混在一起，被暖爐蒸得發膩。
主位上的陳王李琚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面如冠玉，此刻正端著一杯葡萄釀，笑意溫潤地與身旁一位緋衣官員說話。
但十二看得清楚，他捏著杯盞的指節微微叩動，笑意也只在唇角，眼底清清冷冷的，毫無溫度。
宴席過半，一名白衣女子抱著琵琶從側門款步而入。
她身形纖細，面上蒙著薄薄一層素紗，只露出一雙秋水似的眼。
步履極輕，落地無聲，行至廳中央垂首行禮，聲音清脆如碎玉：“奴家念卿，為殿下與諸位大人獻曲。”
滿座目光聚過去，有人低聲議論：“這便是摘星樓那位花魁？”
“傳聞她一曲《涼州》能令將軍落淚，今夜倒要見識見識。”
陳王微微頷首，念卿便在錦墊上跪坐下來，素手撥絃。
第一個音落下時，連十二都怔了。
一瞬那琴聲清洌如冰雪撞擊，旋即便化作了漫天烽煙，鐵馬金戈撲面而來。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有年長的官員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但十二的注意力很快從琴音上移開。
她的目光落在唸卿的右手小指上，那指節末端有一道極細的疤，若不仔細看只當是琴絃勒出的舊痕。
那是長期握持某種堅硬針鐵或者特定暗器的磨痕，刀鋒貼著指骨反覆摩擦，時日久了便留下月牙狀的繭疤。
念卿彈到第三段時，指尖微微一頓。
這個停頓極其細微，若非十二這樣常年隱藏在黑暗中觀察眾生百態的人，絕難察覺。
而在那一頓的瞬息，念卿的視線極快地掃了一眼廳中某個角落，西側第三根立柱後方，陰影裡站著陳王府的侍衛長。
侍衛長微微點頭。
十二的瞳孔驟然一縮。
琴聲繼續，花廳裡依舊沉浸在悲壯蒼涼的曲調中無人察覺異常。
但十二己經在電光石火間想到了很多事：念卿今夜的目標絕對不是獻曲這麼簡單，那個侍衛長在給她訊號，而陳王……
她的目光移回主位。
陳王端著酒杯的手依然穩，面上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笑意，但十二忽然發現，他的唇在動。
很輕、很慢，唇形幾乎不可辨讀，可十二認出來了。那是幽影衛內部聯絡時使用的暗語唇形，一句極短的話，魚入網，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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