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洛陽府衙。
留守府封門的第三天,府衙大堂外的鼓被敲響了。敲鼓的是陳王本人,鼓槌握在手裡,一聲一聲沉甸甸地砸在牛皮鼓面上,震得簷下棲著的麻雀呼啦啦全飛起來。
圍觀的百姓從街口一首站到了府衙門前,人擠人,踮著腳尖往裡看。
留守被押上了堂。
那位在洛陽地面上經營了十餘年的留守大人,此刻被剝去了朱紫官袍,只著一身灰白囚衣,頭髮散了一半,另一半被枷板卡得動彈不得。
他的面色灰敗,眼袋沉沉地垂著,像一尊被砸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泥像,怎麼看怎麼沒了人形。
堂上坐著的是從長安趕來的大理寺少卿,奉了密旨專辦此案。陳王坐在旁聽席上,神情肅穆。
堂外擠滿了百姓和府衙書吏,人聲嗡嗡的,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念卿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換了一身素白的布衣,頭上什麼簪環都沒戴,乾淨得像個剛從鄉下進城的姑娘。
但她站得很首,背脊挺著,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攥著袖口。她身旁站了幾個同樣著素衣的女子,摘星樓的舊人,陳王別院裡安頓了她們之後,今天一早就陪念卿出來,一起來看公審。
堂上大理寺少卿將卷宗一頁一頁翻過,唸的是留守七年前偽造參將通敵案的罪狀,如何買通訊使、如何偽造敵軍書信、如何構陷參將私通外邦、如何指使證人做偽證。
一條一條讀下來,堂下嗡嗡的人聲漸漸靜了,靜得只剩少卿清朗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一個字一個字砸在青磚地面上。
堂外的百姓開始群情激憤。有人喊殺了留守,還參將清白,為三百條人命報仇。聲音起先零散,後來聚成一片,像浪頭拍打堤岸。
府衙衛兵上前攔了兩回沒攔住,倒是陳王站起來朝後擺了擺手,示意不必攔。
念卿在那些喊聲裡忽然蹲了下去。
她蹲在人群最前面,雙手捂著臉,肩背顫抖著,但這次沒有哭出聲來。
她只是蹲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壓彎了又倔強地不肯折斷的草。旁邊幾個摘星樓舊人圍上去攬住她,有人輕輕拍她的背,有人把外衫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公審結束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留守被押回大牢等候刑部最終的裁決,按唐律,構陷朝臣,致人滅門者,斬。
七年前的參將平反昭雪,家屬撫卹銀兩由內庫撥付,陳王在堂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口承諾了此事。
人群散去後,府衙門口的青石階上落了滿滿一層腳印。
念卿站起來時腿有些發軟,被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攙著往外走。她們走到府衙門外那棵老槐樹下時,陳王從側門走了出來。
他站在槐樹另一側,隔著幾尺的距離看著念卿,沒有走近。
念卿也看見了他。兩個人隔著暮色裡斜斜的光線對望了片刻,念卿忽然朝他微微彎了彎腰。
陳王微微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袍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圓臉姑娘攙著念卿繼續往前走,小聲問:“念卿姐姐,你方才想跟王爺說什麼了?“
念卿搖了搖頭,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髮撥開。“沒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就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