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轉過街角時，看見歸去來巷口的矮牆上坐著一個人，靛藍布衣，手裡拿著一張油餅正慢慢撕著吃。是十二。
十二看見她們過來，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朝念卿點了點頭：“陳王別院的廚子今天做的是羊肉面，再不吃就坨了。“
念卿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彎了彎嘴角。那個笑意很淺，只是唇角的弧度微微一動，但這是十二認識她以來頭一回看見她笑。
“楚姐姐呢？“念卿問。
“紅袖在後廚幫廚。“
十二道，“她說那幫姑娘吃羊肉面不擱香菜，她覺得離譜，正在跟廚子吵架。“
念卿身後那幾個姑娘都笑了起來，圓臉姑娘拉了她一把：“走走走，回去吃麵，我也覺得不放香菜不對味。“
她們簇擁著念卿往城西方向去了，暮色裡素白和青灰的衣角被風吹得揚起來，像一群剛剛開始學飛的鳥。
十二站在巷口目送她們走遠，沈硯不知何時從門裡出來了，站在她身後。
他靠在門框上，袖口還沾著墨跡，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寫此案的結案陳報，鐵盒裡那些抄錄的證據要整理歸檔、要遞送長安、要入幽影衛內部的密檔，瑣碎的事一大堆。
密室被焚燒後，柳先生的養子被人通知在城外一處偏僻宅子，接走了被秘密控制的柳家人。長安和留守府在那一刻，都以為所有的證據和柳一起埋葬在了那口井裡。
最重要的是，留守向上遞批的洛陽各類修繕賬目，各類黑賬銀錢的去處，以及內庫審批的勾結貪汙，同時指向了遠在長安的某一位大人物。
那是條大魚！
“紅袖說今晚吃麵，不吃魚。“
十二轉身往院裡走，經過他身邊時隨口道，“不放香菜的那鍋給你留著。“
沈硯跟在她身後進了院子。天井裡的晾衣繩上曬著幾件剛洗過的夜行衣，在晚風裡輕輕地擺，像一排無聲招展的旗。
晚飯時天井裡擺了張小桌，五個人，西個幽影衛加一個念卿，圍坐著吃麵。
紅袖果然端了兩鍋出來，一鍋擱了香菜一鍋沒擱，分別擺在桌子兩頭。謝臨坐中間，兩鍋都夠得著，他便左邊夾一筷子右邊夾一筷子，吃得全桌就他碗裡綠的黃的都有。
念卿坐在十二旁邊，低頭慢慢吃麵。她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我……我想問一件事。“
桌上幾個人都看向她。
“留守府的戶籍司，明日要為我們重新開籍，我……我能改姓柳嗎？“
沒有人回答，沉默了很久。
念卿沒有再問，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慢慢送進嘴裡。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嚥下去。
天井裡的燈被風吹得晃了晃，把幾人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搖碎又聚攏。巷子外面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一聲一聲，把洛陽的夜一寸一寸敲得更深了。
桌邊沒有人再說話，都在安安靜靜地吃麵。
麵湯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散進春末微涼的夜風裡去，西散不見了。
本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