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黑的。
不是天色映襯的墨色,是真正的,被血浸透後凍成的黑。
那片曾經潔白無瑕的塞外荒原,如今像一塊被揉爛了的舊氈,上面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大食人的,契丹人的,還有大唐邊軍的。
風捲著雪沫子抽在臉上,像細碎的刀片。
楚紅袖蹲在一具屍首旁,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頸側。冰的,硬得像凍石頭。
她站起身,用拇指揩掉指尖沾上的那點暗紅,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六十七具邊軍屍體,無一生還。契丹人撤得急,連自己人的屍首都沒收乾淨。”
她身後,謝臨正把一杆斷槍從雪地裡拔出來。
槍桿上的血己經凍成了冰碴子,他看了看槍頭刻著的“朔方”二字,下頜緊了緊,沒說話,把槍插回了雪裡。
更遠些的坡脊上,沈硯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斗篷,正低頭看地上的痕跡。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風雪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埋進去,但他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撥出的白氣證明這人還活著。
十二站在他三步之外,背風而立,視線掃過整片谷地。
她沒看那些屍體,目光始終落在谷地兩側的高崖上。那些崖壁灰白陡峭,像兩排沉默的獠牙。
“是伏擊。”沈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被風撕得有些散。
“他們選了這裡紮營,避風,但有崖壁遮擋,探哨看不到高處。契丹人從兩側崖頂壓下來,先用弓弩封了退路,再合圍衝殺。”
他頓了頓,抬腳輕輕踢開一截埋在雪下的羽箭箭尾:“箭是北山室韋的制式,但弦力不夠,應該是仿造。契丹人最近跟室韋各部走得近,這不算意外。”
“六百人的折衝府,一夜盡沒。”
十二的聲音從風裡遞過來,依舊清冷,“訊息壓不住。聖人的意思是?”
沈硯從懷裡摸出一塊銅魚符,魚脊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密”字,被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又收回去。
“朔方節度使下面,有人遞了假情報。”
沈硯說,“這份軍報上說契丹主力尚在烏山以北,至少半月內不會南下。結果三天後,這支邊軍就被吃了。聖人要我們找到這個遞假訊息的人,活的。”
紅袖皺了皺眉:“邊軍六十七人死在這裡,一個活口沒有。訊息是誰遞的,怎麼遞的,遞給了誰,我們現在連根線頭都沒有。”
沈硯看了她一眼:“有。”
他轉過身,朝谷地最深處走去。那裡塌了一頂帳篷,被雪壓垮了一半,露出裡面翻倒的案几和散落的竹簡。
他走過去,在帳篷殘骸裡翻了翻,抽出一卷被血浸得發黑的絹帛。絹帛上字跡模糊,但有幾個字勉強能辨認:“契丹可汗……己約……白狼水……會面”。
“這封密信不是邊軍寫的。”沈硯將絹帛遞給靠過來的謝臨,“筆鋒帶晉南的味道,不是朔方這裡的書吏習慣。是有人混在軍伍裡,留下的。”
他把絹帛摺好,收進懷裡:“應該還沒走遠,營地被襲時他在,但他活下來了。”
十二忽然側耳,帽簷下的目光銳利起來:“有馬蹄聲,東北方向,一騎,馱著重物。”
紅袖立刻把手探進腰間革囊,謝臨則無聲地拔了背後短戟。沈硯沒動,只是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壓了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