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漸近，風雪裡衝出一騎。那人是個穿著破舊皮襖的漢子，看到谷中情形猛地勒馬，馬匹人立而起，嘶鳴一聲。
那漢子掃了一眼谷中西人，目光在沈硯身上停了停，忽然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過來，抱拳拱手：“敢問幾位，可是長安來的？”
沈硯沒答，反問道：“你是何人？”
“朔方節度使麾下，折衝府校尉，鄭九。”那漢子聲音沙啞，臉上有凍傷的裂口，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我過來找這支隊伍，沒想到……然後我追了三日，沒追上契丹人，只好調頭，倒是先碰上了你們。”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魚符，比沈硯那塊粗糙得多，是普通邊軍校尉的制式。
沈硯看了一眼，沒接。他盯著鄭九的眼睛，那裡面佈滿了血絲，有疲憊，有悲憤，但眼神不閃不避。沈硯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
“鄭校尉趕了三天路，辛苦了。不過你追的方向不對。契丹人襲擊後不是往東北退的，他們繞了白狼水西岸，往西北走了。”
鄭九一怔：“西北？那邊是……”
“是室韋人的獵場。”沈硯說，“你往東北追，只會越追越遠。”
鄭九面色變了變，咬咬牙，低聲罵了一句什麼，翻身上馬就要調頭。沈硯卻叫住了他：
“鄭校尉稍等，你的馬糧草也不多了吧？”
鄭九勒馬回頭，盯著沈硯看了一會兒，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風沙磨黃的牙：“長安來的人，眼睛都這麼毒？”
“也不是。”沈硯說，“只是正好猜到了。”
他說完這句話，朝謝臨遞了個眼色。謝臨會意，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鄭九馬側。
沈硯轉過身，往谷外走去。十二無聲地跟在他身後。紅袖經過鄭九身邊時，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風情萬種，卻讓鄭九後背莫名一涼。
風雪更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走出谷地時，十二落後沈硯半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到：“那個鄭九，有問題。”
沈硯嗯了一聲。
“他的魚符是真的，但他身上的皮襖袖口有新的針腳，縫得急。”
十二說，“應該是換了件衣服趕路的。他追了三天，為什麼還有餘糧餵馬？那匹馬膘都沒掉。”
他抬頭看了一眼鉛灰色的天穹，風雪迷眼。
“所以，他可能就在這支潰兵裡，等著把自己摘出去。”
十二沒再說話，只是腳步微微向右偏了半寸，用身體擋住了沈硯左側那片被風吹開的雪坡。
身後，謝臨正“陪著”鄭九並轡而行，手裡的短戟不知何時己經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不知從哪折來的枯枝，被他叼在嘴裡，像叼著一根草莖。
紅袖落在最後，指尖捻著一小撮從鄭九馬鞍上刮下來的泥，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泥裡有血味，還有一點……草藥的苦香。
她挑了挑眉，把那撮泥彈進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