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劉三,是節度使幕府派來我折衝府傳令的文書。”
鄭九重新系上皮襖,聲音發啞,“那封,契丹主力尚在烏山以北的軍報,就是他遞到我手裡讓我簽押轉呈的。我當時沒多想,簽了。一天後,我手底下六百人,就剩我和幾個親兵。”
他咬了咬牙根,下巴繃出幾道硬線:“我追了一天一夜,在白狼水渡口把他截住了,他還想逃,我當時怒火攻心,他還沒供出名字,就被我一刀捅了。”
他抬頭盯著沈硯:“我殺急了,線索斷了。我在谷地見到你們的時候,我知道你們是衝著這事來的,但我不確定你們是來查我的,還是來查他的。”
沈硯把羊皮地圖摺好,遞還給他:“查你們倆。”
鄭九接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聲粗糲:“行,是個實誠人。那你說吧,現在怎麼辦?”
沈硯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雪:“商隊己經進了室韋獵場,三天前的事。文書劉三,上面如果還有人,那這個商隊就是他的嘴,也是他的耳朵。我們得把這張嘴堵住,先把耳朵割下來。”
他回頭看了十二一眼,十二己經從巖壁下站起來,手裡攥著一把雪正慢慢捏成團。
“往北走。”沈硯說,“進獵場。”
謝臨把枯枝吐了,踢了一腳地上的石頭,活動了一下肩膀:“多久?”
“五天。”沈硯說,“五天之內,截住那支商隊。”
紅袖把自己那根細銀簪重新插回髮髻裡,順勢攏了攏斗篷領口,呵出一口白氣:“五天,糧呢?”
沈硯看了鄭九一眼。鄭九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沉甸甸的皮囊,扔給謝臨,謝臨接住開啟一看,是風乾的肉條,硬得像石塊,但分量足。
“我這還有,”鄭九說,“夠我們五個人省著吃五天。”
“那就走。”沈硯說完,己經率先朝北面那片灰濛濛的雪原邁了步子。十二跟上他,兩人並肩走在最前面,步伐一致,間距恆定,像兩根被風吹歪但根部紋絲不動的標杆。
紅袖路過鄭九身邊時,忽然湊近了一寸,聞了聞他衣領上的氣味,笑了一下:“鄭校尉,你身上有股藥味兒。傷在哪了?”
鄭九一怔,隨即皺了皺眉:“後肩,被流矢擦了一下,上了點金瘡藥,沒什麼大礙。”
“哦。”紅袖點點頭,也沒說信不信,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謝臨走在鄭九外側,那根被他吐掉的枯枝不知什麼時候又叼回了嘴裡。他什麼也不說,但腳步恰好卡在鄭九和紅袖之間,不近不遠。
風雪迎面撲來,天幕低垂,遠處的山脊像一條橫臥的巨獸脊背,灰白相間,沉默而猙獰。
五人五騎,逆著風,向北沒入白色之中。
走出去約莫半個時辰,十二忽然偏頭,看了沈硯一眼。沈硯沒回頭,但腳尖微微一轉,避開了前面一叢被雪半埋的灌木。
十二便沒開口,只是把她那隻剛才捏雪團的手從袖裡伸出,手心裡握著一塊被體溫捂化了一半的冰片,那是她從鄭九馬鞍縫隙裡刮下來的第二樣東西。
冰片裡凍著半枚拇指甲蓋大小的牙印,齒痕不平,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下來的。
她沒給任何人看,重新攥進掌心,讓它繼續融化。
前方雪原盡頭,地平線上隱約浮起一道灰黑的線,是獵場的界木。
風裡,隱約傳來一聲狼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