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獵場之後，天色暗得比預想更快。
雪沒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越發細密，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能見度從百步縮到五十步，又從五十步縮到幾乎只能看清身前馬首。
謝臨把枯枝從嘴裡拿下來，換了一根更粗的樹枝探路，馬蹄前面三步外是什麼也看不清了。
鄭九低聲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十二忽然勒停了馬。
她側耳聽了片刻，翻身下馬，走到左前方一處被雪覆蓋的灌木叢旁，蹲下去撥開積雪。裡面露出一截斷掉的皮繩，繩子末端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鈴，鈴鐺己經凍裂了，但裂口很新。
“警戒鈴。”她說，“綁在灌木枝上，己經斷了，高度大約齊腰，騎馬經過會碰到。
鈴鐺裡面塞了乾薹蘚，所以不會響，但會留下振動。有人走這條路，後面跟著的人看到繩子斷了就知道前面有人。”
沈硯下馬來看了一眼：“多久？”
“一個時辰之內。”十二把斷繩放下，站起身環顧西周，“他們也在趕路，而且趕得急，連收繩子的時間都沒有。”
紅袖從馬上探過身來，看了看那枚鈴鐺：“室韋人用這種鈴鐺，但塞苔蘚的手法不是室韋人的習慣，他們更習慣塞松脂。”
她把手攏在唇邊哈了口熱氣，“是漢人的手法，或者說，有人教過他們。”
沈硯沒有說話，順著斷繩的方向往前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蹲下身從雪地裡捏起一小撮黑色的灰燼。他把灰燼在指尖捻了捻，聞了聞，遞給十二看。
“馬糞灰。”十二說，“有人在這裡宿過夜，燒的是幹馬糞，火不大，但夠暖。”
“幾個人的量？”
“至少六匹馬的，在這裡停了大約兩個時辰。”十二環視周圍，“是往西北方向走了。”
沈硯把灰燼彈掉，站起來，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模糊的雪幕。那裡地勢開始隆起，隱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丘陵輪廓。
“他們在趕路，天快黑了也要走。”他說，“說明前面有他們要趕著去的地方，而且必須在今晚到達。”
謝臨把探路的樹枝往雪地裡一插，插出一個標記點：“追不追？”
“追。”
沈硯翻身上馬，“但不走大路。謝臨你帶路，繞開溝谷，從坡脊上走。十二你斷後，掃掉馬蹄印。紅袖留意風裡的氣味。”
鄭九愣了一息，謝臨從他旁邊策馬經過，拍了拍他肩膀：“走吧，鄭校尉，跟緊點，掉隊可沒人回來找你。”
紅袖在後面輕笑了一聲，笑得風情萬種，卻讓鄭九脊背又涼了一下。
五人改變了行進方式。謝臨在最前面，靠敏銳的方位感和夜視力在一片茫茫雪白中挑出能走的路。
十二在最後，用一根枝條掃去馬蹄印，或在雪層下撒一把幹雪粉，讓掃過的痕跡看起來像被風吹平的。
紅袖時不時勒馬側頭，迎著風嗅一下，像獵犬在捕捉氣味。
沈硯在中間，手裡握著那塊從死人懷裡掏出來的羊皮地圖，藉著雪光辨認方向。
天黑透之前，他們翻上了一道低緩的山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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