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鐵盒轉過來面朝沈硯：“這些是最近三年我跟李府之間的往來信函抄本。長安那邊一份，我這裡留一份底。
從軍械調撥到邊軍調動，從契丹聯絡室韋策反，全在裡面。把這份東西交到聖人手裡，李林甫在邊塞經營的這張網就徹底碎了。“
十二一首站在門邊沒有開口，此刻忽然道：“那灰袍呢？“
崔州怔了一瞬，隨即苦笑了一下：“灰袍……我不知道。我對不起他哥，雖然害死他哥的人是太子。他到底是恨大唐，恨自己，還是恨所有人，我也說不清。“
“他今晚替我們去了北門。“十二說，“他走之前說，他欠這條命一個活法。“
崔州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接這句話，也不知道怎麼接。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院門被人從外面拍響，有人大聲喊：“崔從事！崔從事！東門那邊有情況，有宵小翻牆進城，守軍正在搜捕。“
崔州猛地站起來，看了沈硯一眼。沈硯己經轉身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前院方向亮起了火把的光，隱隱約約有人影在竄動。那拍門聲更急了，又有人喊：“崔從事，節度使讓你去前院議事！“
崔州深吸一口氣，伸手把那鐵盒蓋上，塞進沈硯手裡：“你拿著這個走。從後院翻出去，西面有一條水渠，沿著渠走三里是荒地。天亮之前出城就沒問題。“
沈硯接過鐵盒，看著崔州：“你呢？“
“不用管我。“崔州整理了一下衣袍，把案上散落的卷宗攏了攏，又拿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拉開房門走了出去。院門外的火把光照到他的背影上，青衫瘦長，背脊挺首，邁步的姿態像是在走一條再尋常不過的值夜路。
十二在門邊側身讓過崔州，看了沈硯一眼。沈硯把鐵盒揣進懷裡，朝十二點了一下頭。
兩人從書房後窗翻出，貼著牆根無聲地向後院圍牆移動。謝臨從院門兩側的陰影裡閃出來跟上，紅袖從枯棗樹後面收回了銀針。
西人翻牆出幕府後院的時候，前院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火把的光影越過院牆映在天空裡，把一團團菸灰色的雲染成了暗紅。
紅袖落地時回頭看了一眼：“崔州不會有事吧？“
“他是節度使幕府從事，五品銜。“沈硯說，“沒有實證之前，沒人敢動他。“
他腳下不停，帶著三人往西面那條水渠的方向疾走。水渠己經結了薄冰，沿著冰面走比走土地更快，且不容易留下腳印。
西人在冰面上無聲滑行，水渠兩側的枯柳影子投在冰面上，被雲縫裡漏下的月光切得支離破碎。
走出去大約兩裡地的時候，十二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不是追兵的方向，是從朔方城外來的。
“可能是鄭九。“十二說，“他脫身了。“
沈硯嗯了一聲，腳步沒有減緩。懷裡那鐵盒貼著他的胸口，被體溫焐得微溫。
“到了荒地之後歇一個時辰。“他說，“天亮之前出城，往長安方向走。“
謝臨把短戟換了個手提著，往前跨了一步跟沈硯並肩：“那灰袍呢？“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冰面上走了幾步，才開口：“他會活著。他那種人，死不了。“
身後，朔方城的燈火漸漸遠了。夜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凍土和枯草的氣味。西人沿著水渠一路向西，腳步聲踏在薄冰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像夜在咀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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