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沈雲鶴的手在發抖。他背後那道牆的破洞裡，有火舌正在舔舐著磚縫的邊緣，他燒了一架織機，用織梭挑翻了油燈。暗室下方的木結構己經開始發出焦煳的氣味。
“走，”他說，嗓音沙啞得像在吞炭，“快走，他們從水路包上來了。那個暗渠口，早就被他們盯住了。”
他看了一眼沈硯手裡的銅軸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揮了一下手：
“帶著它走。織兒的娘……己經……你們不能再折在這裡。”
謝臨那邊的鐵門傳來一聲巨響，門扇往內凹進去一個弧度。外面至少有七八個人在合力撞擊，鐵門上的鐵棍己經彎了。
沈織衝到沈雲鶴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爹，你跟我們一起走！”
沈雲鶴沒有動。他低頭看著女兒的手，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正死死扣著他的袖口。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燙的傷，皮肉焦黑，起了一層水泡。
“暗室下面有一條廢水道，通到織造署後面的胭脂井。”
他說，“我燒了這間屋子，他們以為是你們放的，會封上面那條路。你們從水道走，井口沒有人守。”
“你呢？”沈織的聲音開始發顫。
沈雲鶴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第一次看見沈雲鶴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深深堆疊著，但一雙眼睛亮得像年輕了幾十歲。
“我得留在這裡把織機徹底燒乾淨，”他說，“否則他們拿到銅軸管，那些弩也能仿出來。”
“織兒，你記住了。那三處尺寸，和你娘納鞋底用的針腳間距是一樣的。你小時候，她給你做鞋，你總嫌鞋底太硬，她後來用了……”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一瞬，喉頭滾動了一下，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他猛地把沈織往後一推，推開了兩步，隨即轉身撲向另一臺織機。他的舊袍衣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火星和焦灰。
暗室裡的濃煙越來越重，火舌己經順著織機底座蔓延到了堆滿弩臂的木箱旁邊，木箱上的漆皮炸裂發出噼啪聲。
謝臨肩膀一頂，把凹進去的鐵門重新頂回了一寸。
他側頭喊了一句：“走！”
十二己經掀開了暗室角落一塊不起眼的地磚，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有潮氣和腐水的氣味湧上來。
沈織被人拽住了手腕，是紅袖，她的力氣大得出奇，硬生生把沈織拖向那個洞口。
“爹——！”
沈織的聲音在濃煙裡撕開一道口子。
沈雲鶴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探進第二臺織機的底座，指尖顫抖著扯斷了一根牛筋索。
他做得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孩童的玩具。暗室的天花板上開始往下掉落碎磚和木屑，整個地室像一隻正在被捏碎的陶罐。
謝臨最後一個下洞，順手把地磚扣回了原位。黑暗和濃煙被隔絕在頭頂上方。洞壁溼滑狹窄，半人高的水道里積水漫到膝蓋，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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