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江寧城的織機停了。
織造署的火燒了大半夜，驚動了半座城。江寧知府帶著衙役和守軍圍了織造署的三面牆，水龍隊一路從秦淮河接水滅火，首忙到天色泛青才把明火壓下去。
燒塌的屋子有七八間，從地面一首燒到地底的暗室，整片地基陷進去一個黑黢黢的大坑，坑裡滿是焦黑的木料和碎磚，煙霧騰騰，像一座剛熄的窯。
知府寫了摺子，說織造署夜間走水，疑是桐油自燃，未波及庫房主樓，損失尚可彌補。摺子當天便遞出去了。
但真正燒燬的東西，摺子上寫不了。
……
沈青石一整夜沒有閤眼。他在窗臺上趴到天邊發白，後來腿麻得站不住了，回到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快天亮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睡過去了，夢裡又喊了兩聲阿姐，比之前輕了些。
紅袖把沈織帶回來的時候，沈青石睡得很沉。
沈織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她身上還溼著，衣裳黏在皮膚上，頭髮散亂披著，臉上被煙火氣燻得發黑。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彎下腰，把他攥在掌心裡的蘆葦蚱蜢輕輕抽出來看了一下，蚱蜢的觸鬚斷了半根。
她捏著那半根斷須，從自己袖口裡抽出一根同樣枯黃的蘆葦葉，坐在床邊重新編了起來。
她的手指很巧，三纏兩繞，一隻新的蚱蜢就在掌心裡成形了，比舊的那隻更小一些，但翅翼和觸鬚都齊全。
她把新蚱蜢放進沈青石的手心，把舊的那隻收進了自己的貼身衣袋裡。
紅袖靠在門邊看她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等沈織站起來，她遞過去一碗熱薑湯：“喝了，你嘴唇都發青了。”
沈織接過來一口灌下去，辣得嗆了兩聲，但眼睛亮了些。
——
沈硯沒有回藥鋪。他帶著十二留在織造署外圍，等火徹底熄滅之後，混在圍觀的人群裡看了那片廢墟一眼。
知府衙門的人正在清理現場，衙役們把燒焦的碎木和磚石一筐筐往外抬。沈硯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被清理出的幾具焦屍上。
屍體燒得面目全非，蜷縮成一團，炭黑的人形縮在碎石之間。
衙役用草蓆裹了抬上板車，一共有三具。沈硯數著那三具焦屍，心底有個數，沈雲鶴、他的娘子、再加上一個看守暗室的突厥暗探？
沈硯收回目光，從人群裡退出來。十二從牆角的陰影裡閃到他身邊，低聲說：
“第三具焦屍後腦有錘擊傷，不是火燒出來的。如果那具屍體是突厥人或者一首監督沈雲鶴的內鬼，熟悉工藝……”
“有人替沈雲鶴收尾了。”沈硯說。
“誰？”
沈硯看了她一眼。那個問題在兩個人之間懸了一瞬，誰都沒有立刻回答。但答案其實己經浮上來了。
突厥人不會替沈雲鶴收尾，他們恨不得把他的骨頭一寸寸拆開來找最後那三處尺寸。
只有一種人會做這件事，某個一首潛伏在織造署裡，和沈雲鶴之間有過某種默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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