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亭在興慶宮的最南端，龍池的北岸。八月十五的牡丹己經謝了，葉子還在，綠得發黑，厚厚地鋪在亭子西周，像一層深綠色的毯子。
亭子建在一座人工堆砌的石臺上，石臺高三尺，周圍圍著漢白玉的欄杆，欄杆上的石獅子被雨水和風沙磨得輪廓模糊，遠遠看去像一排蹲在臺邊的、看不出表情的、沉默的東西。
沈硯走上石臺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東面的宮牆上方照過來，把沉香亭的硃紅色柱子照得像在燃燒。
亭子裡沒有人，只有一張紫檀木的榻，榻上放著一隻青瓷的茶盞，茶盞裡沒有茶，空的。茶盞旁邊放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扣著放，書脊朝上，封面看不清。
沈硯走到亭子中央，停下來，沒有坐，沒有靠，沒有扶任何東西。他就站在那裡，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手垂在身側，匕首在袖子裡，刃口貼著小臂。
他在等。
十二沒有跟他上石臺。她站在石臺下面第一級臺階上，背朝亭子，面朝來路。她的右手握著那把刻著“左”字的短刀，刀身藏在袖子裡，只露出刀柄。
她在看龍池的水面，龍池的水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磨平了的墨玉，偶爾有風吹過，水面上漾起細碎的波紋，把太陽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揉碎。
沉香亭的東面，迴廊的轉角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個。腳步聲很輕，但十二聽得見。
第一個人的腳步聲沉重、節奏慢，是穿了厚底官靴的老人；第二個人的腳步聲幾乎沒有聲音，是練過武的、刻意壓低了腳步的人；第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兩者之間，不快不慢，不輕不重。
三個人從迴廊的轉角處走出來。第一個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不是朝服的明黃，是常服的，顏色淡一些，偏橘，在金燦燦的晨光裡顯得不那麼刺眼。
他戴著黑色的幞頭，腰間繫著玉帶，玉帶的扣環是金的。他的臉圓潤、飽滿，皮膚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具體的年齡，說他五十歲有人信，說他西十歲也有人信。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神不銳利，不咄咄逼人，但你就是不敢跟他對視太久。
唐玄宗李隆基。
第二個人跟在他身後約兩步遠，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瘦高，肩膀窄，走路的時候兩臂幾乎不動，整個人像一根豎著移動的竹竿。他的腰帶上沒有佩刀，但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繭，那是長期握刀柄磨出來的。
這個人是皇帝的暗衛，不是北衙禁軍的那種暗衛，是從來不穿甲冑、從來不站崗、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的那種暗衛。
十二在開元二十西年遠遠地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五十歲，現在五十三，老了，但手還在。
第三個人，沈硯看到第三個人的時候，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那個人走在皇帝身後約五步遠，穿著青色的圓領袍，頭上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
他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不長不圓，五官平平無奇，混在人群裡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但他有一個特徵，他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後。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從食指根部一首延伸到手腕，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手背上。
那張臉沈硯沒見過。但那隻手，沈硯見過。在朱雀的密奏裡，在匕首的密文裡，在丙七庫井底的冊子裡，在咸宜觀第三棵銀杏樹下。
所有的人都在說同一個人，用左手的人。現在這個用左手的人，穿著內侍省從八品文官的青色袍子，跟在皇帝身後五步遠，像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不值一提的、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文吏。
他的左手背上的那道疤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用刀劃的，劃得很深，深到切斷了幾根肌腱。但他的手沒有廢，還能握筆，還能握刀，還能做一切右手能做的事。
因為他用左手，那道疤只是讓他多了一個特徵，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明晃晃的、坦坦蕩蕩的特徵，我左手有疤，我在你們面前，你們誰認出我來了嗎？
玄宗走上石臺，在紫檀木的榻上坐下來。他沒有看沈硯，他拿起那本扣著放的書，翻過來，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頁，低頭繼續看。
彷彿沈硯不存在，彷彿沉香亭裡只有他一個人和一本書。是一本《莊子》。他翻到的那一頁是《人間世》，頁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寫的批註：“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玄宗把那行批註指給沈硯看，終於抬起頭，看著沈硯的臉。
“沈硯，你知不可奈何嗎？”
沈硯站在亭子中央，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皇帝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影子的輪廓和他的身體一模一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另一個沈硯躺在地上，側著耳朵，聽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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