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說，“朕賜死的是他的替身。他活著，一首在活著。朕讓他活著了。”
沈硯手裡的那個念頭終於從水底浮了上來，浮到了水面上，被他穩穩地接住了。
李瑛沒有死。
鐵匣子裡的信不是寫給死人的。孫孝先等的那個人不是死人，是活人，是皇帝親手藏起來的活人。
朱雀的密奏裡說“左手系陛下身邊近臣”，皇帝知道左手的存在，從一開始就知道。
左手就在身邊，像一個農夫把一條毒蛇養在自己的炕頭，不是農夫心善，是毒蛇的毒液是唯一的解藥。
左手知道的秘密太多，多到殺了他，那些秘密就會從棺材縫裡飄出來，飄到風裡，飄到每一個不該知道的人的耳朵裡。
“左手現在就在宮裡。”沈硯說。
玄宗看著他。
玄宗把榻上的茶盞拿起來，茶盞是空的，他舉到嘴邊，倒出了一口空氣，嚥下去了。
“沈硯，朕給你三天。三天之內，你把左手帶到朕的面前，朕還你清白。”
沈硯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用手拍了拍，抬起頭，看著皇帝。
皇帝己經不再看他，低頭看那本《莊子》，翻到了另一頁。頁邊又有一行批註，玄宗指給他看，那行批註寫著：“安之若命，命不在我，在天。”
沈硯看了那行批註，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出沉香亭，走下石臺。
十二站在石臺下面第一級臺階上，姿勢和上去的時候一模一樣，背朝亭子，面朝來路。
她的右手握著那把刻著“左”字的短刀，刀刃己經出了鞘三分之一，隨時可以全部拔出。
沈硯走到她面前，低聲說了一句：“走了。”
兩個人走下石臺，穿過龍池北岸的石徑，走過迴廊，走過花園，走過內侍省值房門口那棵老槐樹，走過興慶宮的南門。
守衛沒有攔他們。不是因為腰牌是真的，是因為守衛己經換了，不是太子左衛率的兵，是北衙禁軍，是皇帝的人。
兩個人出了興慶宮，走到春明門外的一片空地上。
沈硯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興慶宮的宮牆。宮牆很高，高到看不見裡面的沉香亭。但沈硯知道，沉香亭還在那裡，站在龍池北岸，牡丹花謝了，葉子還在。
皇帝還在那裡，坐在沉香亭的紫檀木榻上，看那本《莊子》，“安之若命”。
“左手在內侍省。”十二說，“今天跟在陛下身後的第三個人。青色袍子，左手有疤。”
沈硯點頭。
十二想了想。“三天。”
沈硯又點頭。
十二看著他。“夠嗎？”
沈硯看著十二的臉，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她的半邊臉照得很亮，亮到能看清她鼻樑上那顆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痣。沈硯的目光在那顆痣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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