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風翻過崇仁坊的坊牆，吹進丙七庫的院子。
沈硯靠在正廳的門框上，面朝院子，月光把前額照得發白，眼眶下面投下一片深色的陰影，兩天兩夜沒有閤眼。
謝臨坐在院子中央的石井欄上，刀橫在膝蓋上，沒有擦刀，沒有閉眼。他在看著正廳對面的那面牆，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沒有門，但謝臨己經看了很久了。
紅袖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熱水，走到謝臨面前，把碗放在他手邊，轉身走了。謝臨沒有端那碗水，水涼了，他又沒有喝。
十二蹲在西廂房的屋頂上，騎在屋脊，面朝西北，興慶宮的方向。
她在等，不是在等天亮，在等一道光。一道從興慶宮方向發出的、一般人看不見的、只有幽影衛特別小組才能認出的光。
那是高力士的訊號，高力士說“左手今天在興慶宮”，訊號來了，就是左手還在，還沒走，還可以抓。
張松和趙不尤、周懷義三個人坐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排成一排，像三隻被趕出窩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但也不想回窩的老狗。
張松的剔骨刀插在腰間，趙不尤和周懷義手裡沒有武器，他們的武器在狼山隘口那一仗之後就交回去了，再也沒有領過。但兩個人的手都沒有閒著，一首在反覆做一個動作，握拳，鬆開，握拳，鬆開。
張松的老婆在廚房裡哄孩子睡覺。女人坐在灶臺邊，灶膛裡還有餘火，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孩子在她懷裡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火光裡像兩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第一遍更鼓響了，亥時正。
十二從屋頂上滑下來，翻過瓦簷，落在沈硯面前，無聲無息的，像一片被風吹下來的葉子。
“光來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硯聽得見。
沈硯從門框上首起身，活動了一下站久了的膝蓋，把匕首從袖子裡滑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有密文，密文的刻痕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藥水，像血管。
他把匕首貼著小臂藏好，走到院子中央，轉過身，看著正廳裡的每一個人。
謝臨從井欄上站起來，把刀別好。紅袖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左手搭在柳葉刀的刀柄上。張松從臺階上站起來，剔骨刀在腰間拍了一下。趙不尤和周懷義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兩個人站在一起，比一個人站得穩。
張松的老婆從廚房裡走出來，孩子背在背上，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你留下。”張松按住女人手裡的包袱，“這次我一個人去。”
女人看著他，看了幾秒。她把包袱放在地上，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包袱旁邊，孩子醒了，睜著眼睛看著母親。
女人首起身，走到張松面前，伸手把剔骨刀從他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她抬起頭看著張松，握著那把剔骨刀，站在那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瘦，刀很長。
張松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伸手把剔骨刀從她手裡拿回來，插回腰間。
“跟上。”張松說。
八個人從丙七庫後牆翻出去，在崇仁坊的巷子裡走成一條線。
沈硯在最前面，十二在他身後，謝臨在最後面，紅袖在謝臨前面，張松拉著老婆的手走在中間，趙不尤和周懷義互相攙扶著走在張松後面。孩子趴在母親背上，一聲不吭，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看不懂的一切。
興慶宮的南門在黑暗中顯得比白天更高了。宮牆上的火把把南門照得像一張張開的、黑漆漆的嘴。
守衛換了，不是白天的那一隊，不是太子左衛率的兵，不是北衙禁軍，是內侍省的武衛。
宮門口站著十二個人，腰佩橫刀，手持長槊，站得像十二根釘進地裡的木樁。帶隊的一個人站在門洞中央，手按刀柄，兩腿分開與肩同寬，一看就是軍伍出身的人，站著跟釘子一樣。
沈硯從巷口走出來，走到宮門口的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來。他在等訊號，等高力士給的最後一道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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