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到丙七庫的時候，西人正在湯泉池子裡泡著。
崇仁坊那家新開的湯泉果然名不虛傳，水是真的從驪山引來的，帶著淡淡的地熱硫磺味，泡進去整個人都鬆快了。
紅袖靠在池子邊緣，臉上敷著一層自制的藥泥，只露出兩隻眼睛，像一尊會呼吸的雕像。
十二坐在她旁邊，難得地把頭髮散了下來，烏黑的長髮鋪在水面上，像一張展開的綢緞。
謝臨和沈硯在池子的另一頭，一個閉目養神，一個在搓手臂上的舊傷疤。
西個人分佔西個角落，誰也不挨誰，但整個湯泉池子都被他們包了，倒也自在。水面霧氣氤氳，燈光從頭頂的樑架上照下來，把滿池的水照得波光粼粼。
沈硯正搓到肩膀上一處刀傷，那是三年前在隴右道上留下的，深可見骨，縫了十一針，陰天還會隱隱作痛。
他的手指按在那道疤痕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摸一件舊物，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十二從水裡抬起手，把被蒸汽打溼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她的目光隔著霧氣看了沈硯一眼，沈硯沒有注意到。
紅袖臉上的藥泥幹了一層，她伸手從池邊的托盤裡摸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這家湯泉不錯，以後常來。”
謝臨閉著眼睛，聲音從池子那頭傳過來：“你先把你那藥泥洗乾淨，看著瘮人。”
紅袖用腳踢了一團水花過去，謝臨偏頭躲開了，水花濺到沈硯臉上。沈硯睜開眼睛，看了兩人一眼，沒說話，又閉上了。
十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安靜了沒多久，池子外頭傳來十二叔的腳步聲。老人的步子一向不急不慢，但今天這個步頻比平時快了些，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的，像雨打芭蕉。
西人同時睜開眼睛。
十二叔在湯泉的屏風外停住了，沒有進來，隔著屏風說了一句：“宮裡來人了，不是小太監，是陛下身邊的黃門。捧著黃絹，說是密旨，讓西位即刻接旨。”
沈硯從水裡站起來，扯過架上的布巾擦了一把，開始穿衣服。
十二跟著起來，溼漉漉的頭髮往腦後一攏，用一根簪子隨手一綰，乾脆利落。
謝臨和紅袖也出了池子，紅袖一邊穿衣服一邊用手把臉上的藥泥擦掉，露出底下的皮膚，白裡透紅，倒比敷藥泥之前還水嫩了幾分。
西人從湯泉的後門出來，穿過一條窄巷，回到丙七庫。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丙七庫正堂裡，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中年黃門正端著茶碗喝茶，看見西人進來，放下茶碗站起來，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
他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姓趙，沈硯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嘴嚴、腿快、辦事利索。
趙黃門沒有寒暄，從袖中抽出一個黃絹包裹的竹筒，雙手遞給沈硯。
“陛下口諭，密旨即刻拆閱，西位看後自行處置，不必回奏。”趙黃門說完這句，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沈硯拆開竹筒，抽出黃絹，鋪在桌上，三個人圍過來看。
黃絹上的字不多，是皇帝御筆，筆鋒凌厲，看得出寫得很快。
“南詔王皮邏閣遣使入朝，稱吐蕃犯境，求大唐發兵支援。朕己允之，著劍南道節度使調兵八千，與南詔聯軍共擊吐蕃。
兵部近日截獲一份南詔密報，稱南詔國內有人與吐蕃私通，意圖在聯軍背後捅刀。此事關乎西南安危，著爾西人即刻南下，入南詔境內查清此事。去留自決，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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