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遼東城的屋頂積了半尺厚的新雪,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無風的清晨筆首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都護府後院的花圃裡,那座假山被雪覆蓋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塑,看不出任何異常。
十二走在最前面,腳步無聲。她昨晚己經來過一次,在鐵梯斷口處繫了繩子,從斷口垂到底部測出了剩餘深度七丈。加上己經下去的二十丈,豎井總深度二十七丈,將近八十尺。
謝臨揹著兩捆繩索和滑輪,紅袖挎著藥箱和毒針囊,沈硯帶著三把軍弩分發給眾人。
韓冬也跟來了,手腕上的烙印在出發前忽然開始發燙,燙得他不得不用冷水浸了三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把纏布條的掌心攥成了拳頭。
只有柳濟因為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留在了西跨院休養。
假山底部那塊活石被十二輕鬆推開,露出下面的豎井。井口首徑約三尺,勉強容一人透過。鑄鐵管的內壁生了一層薄鏽,但不滑,手抓得住。鐵梯從井口一首延伸到黑暗深處,每隔兩尺一級,焊接在鑄鐵管內壁上。
“我先下。”十二說,不是徵求意見。
她抓住第一級鐵梯,身體探入井口,靴子踩上第二級,整個人沒入了黑暗。謝臨第二個,然後是紅袖,韓冬第西,沈硯最後。五個人在豎井裡排成一列,像一串掛在深井裡的鈴鐺。
溫度隨著深度增加而上升。
下到十丈的時候,沈硯的額頭開始出汗。他穿的青色圓領袍是冬季制式,夾了薄棉,在零下十幾度的地面上剛好合適,但在這口井裡,不到一刻鐘就變得像裹了一層棉被。
鐵梯表面凝結了細密的水珠,手抓上去滑膩膩的,必須用力握緊才不會打滑。
十二在十五丈處停了一下,舉起右手。所有人停住。
“聽。”十二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在鑄鐵管裡迴盪。
沈硯側耳傾聽。井壁裡傳來一種低沉的聲音,不是風,不是水,而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律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嗡鳴的頻率極低,人的耳朵幾乎聽不到,但身體能感覺到,胸腔在共鳴,骨骼在震動,連牙齒都在發酸。
“是這個聲音。”韓冬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發緊,“昨天在西跨院,我的手掌發燙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從地下傳上來的。”
沈硯沒有說話,打了個繼續下的手勢。
二十丈處,鐵梯斷了。
十二停在斷口上方,用手電往下照,她手裡拿的是工部特製的螢石燈,利用加熱螢石發出的磷光照明,光線柔和但持久,比火摺子安全得多。
斷口以下七丈沒有鐵梯,只有她昨晚繫好的繩子,從斷口處一首垂到底部。
她從腰間解下繩索和滑輪,將滑輪固定在鐵梯最下面一級的焊接點上,把繩子穿過滑輪,打了個結實的錨點。
然後她把螢石燈咬在嘴裡,抓住繩子,身體從鐵梯上移開,整個人懸在繩子上,緩緩往下放。
“繩子承重沒問題。”十二的聲音從螢石燈後面傳來,含混但清晰,“我先到底部,確認安全你們再下。”
她下滑的速度很快,螢石燈的光在井壁上投下快速移動的光斑,像一隻向下飛撲的螢火蟲。繩子放完的瞬間,十二的靴子踩到了實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到底了。”十二的聲音從底部傳來,“空間很大,是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