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在後市街，坐北朝南，門前兩隻石獅子被雨洗得發黑。
沈硯沒有走正門。
他帶著十二繞到府衙東側，隔街站定。對面是一家筆墨鋪子，門臉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先生，正低頭修筆。沈硯走進鋪子，在櫃檯上放了一枚銅錢。
“買一刀澄心紙。”
老先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影十二一眼，摘下眼鏡，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對摺的素箋，推過來。
素箋上只寫了一行字：後院角門，酉時三刻，一人。
沈硯看完，把素箋折了兩折塞進袖中，銅錢也沒收回，轉身走了。
影十二跟在他身後，兩人出了鋪子，沿後市街走了半條街，在一家餛飩攤前停下來。沈硯要了兩碗餛飩，坐在條凳上，慢條斯理地吃。
影十二沒坐。她端著碗站在攤子旁邊，面朝府衙方向，目光散在街面上，看起來像是在發呆，實際上街上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都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內。
“許遠不會一個人來。”沈硯吃了一口餛飩，聲音不高不低。
十二沒接話。
“他約酉時三刻，天還沒黑透，角門不在正街上，但也不是完全避人耳目。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說明他想見面，又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但也不怕被人看見。怕死的忠臣做事情，永遠是這種兩頭不得罪的路子。”
影十二喝了一口湯，終於開口：“他怕的是誰？”
沈硯放下筷子，看著她，十二問問題從來不問多餘的，永遠首奔要害。
沈硯說，“他怕的是長安。周子諒死後，揚州到杭州這一線的大大小小官員，人人自危。
許遠是開元二十一年的進士，跟周子諒沒有首接交情，但他的座師是周子諒的同窗。這個彎繞得不遠不近，足夠讓人睡不著覺。”
影十二把碗裡最後一個餛飩吃了，把碗放在攤子上，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他見我們，是想自保。”
“對。”沈硯也站起來，扔了幾個銅板在攤子上，“所以他給我們的東西，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剛好夠讓他自己置身事外，又剛好夠讓我們欠他一個人情。”
酉時三刻。
府衙東側角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只夠一個人側身進出。門縫裡探出一張臉，是個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穿青色官袍，沒有戴冠。
他先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然後才把門推開半扇。
沈硯一個人走過去。
影十二沒有跟過去，她留在了街對面的屋簷下，隱在柱子的陰影裡。從這個位置，她能看見整條巷子，也能看見角門內外的一切動靜。
許遠看到沈硯，愣了一下。
沈硯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在那裡自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不是殺氣，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從容。
“沈大人？”許遠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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