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
杭州城北運河碼頭，霧氣濃得像被人潑了一鍋米湯。謝臨站在一艘兩百料的漕船船頭，腳邊堆著六個桐木箱子，箱子上貼著“杭扇”“絲綢”“茶葉”的封條，做得很像那麼回事。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短褐，腰間別著橫刀，頭上戴了個斗笠，看起來就像個跑江湖的鏢師。氣宇是不凡了些，但往霧氣裡一站，輪廓模糊，倒也不那麼扎眼。
楚紅袖從船艙裡鑽出來，換了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頭髮挽了個利落的圓髻，一根銀簪別住，臉上不施脂粉，看著像個管賬的女先生。她在謝臨身邊站定，往碼頭方向掃了一眼。
“尾巴來了。”
謝臨沒動，目光平視前方，嘴唇微動：“幾個？”
“兩個。一個在茶攤上，假裝喝茶，眼睛往這邊瞟了三回了。一個在糧店門口，扛著麻袋沒走，等人。”
謝臨微微點頭。
這就是他們要大張旗鼓走水路的原因，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為沈硯和影十二從陸路繞行創造時間空隙。尾巴來多少都不怕，怕的是尾巴不來。
楚紅袖轉身回了船艙，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和一包瓶瓶罐罐。
她先把衣服抖開，是一件素白的襦裙，料子普通，樣式樸素，是江南一帶尋常婦人穿的。然後她開啟最大的那個瓷罐，挖出一坨淡黃色的膏體，在手心裡搓開，均勻地抹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
一刻鐘後，她換了一張臉。
原本冷豔的五官變得寡淡，顴骨高了，眼睛小了，嘴唇的顏色也淺了。不是醜，是普通的、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種長相。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點灰褐色的粉，在眼角和鼻翼兩側細細地補了幾筆，加深了法令紋，看起來老了七八歲。
她伸手從旁邊拿過一把小剪刀，把眉毛修了修，眉頭壓低，眉尾拉長，整個人的氣質從冷豔變成了溫吞。
從罐子裡又挖了一點膏體，在左手虎口處塗了一圈，形成一塊看起來像陳年老繭的印記。
謝臨進艙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變了一張臉，而是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楚紅袖的，冷而亮，像深冬的星。但很快，那雙眼睛裡的光也收了，變得平淡、溫和，像一個普通的、為了生計奔波的中年婦人。
謝臨心中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他見過楚紅袖無數種樣子。但每一次她換一張臉、換一個身份，他都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不是認不出她，而是心疼她。一個人要把自己藏到這麼深，才能活著，才能護住身邊的人。
但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出艙，繼續盯著碼頭上的尾巴。
船開了。
漕船順著運河緩緩離岸，船尾激起的水花打散了霧氣。岸上的兩個尾巴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丟下茶碗匆匆往城裡走，另一個繼續蹲在糧店門口，目送漕船消失在霧氣中。
楚紅袖站在船尾，看著杭州城在視野裡一點點縮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
“謝臨。”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嗯。”
“你猜沈硯和十二現在到哪兒了？”
謝臨想了想：“剛出城。”
楚紅袖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她現在這張平淡的臉上顯得有些違和，但謝臨界看得出，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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