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城北棲霞嶺。
楚紅袖和影十二，帶著薑糖走的是水路。
錢塘江的一條支流從棲霞嶺西側繞過，水勢平緩，兩岸長滿了蘆葦。楚紅袖在杭州待過不短的時間，知道這條河有一條廢棄的引水渠，剛好通向棲霞別院的後牆。
三人在河口下了船，準確地說，是一條只能容兩個人的小舢板。楚紅袖撐篙，影十二蹲在船頭，薑糖縮在船尾，三人擠得嚴嚴實實。
舢板拐進一條窄得幾乎伸不開手臂的水道，兩側的蘆葦刮過船舷，發出沙沙的聲音。影十二伸出手，把擋在前面的蘆葦稈撥開，動作輕得像在撫摸。
一刻鐘後，楚紅袖把舢板停在一道石牆下面。
牆不高，一丈出頭，牆根處有一個拱形的涵洞，洞口水深不過膝。涵洞裡面漆黑一片，能聽見水滴滴落的聲音，像某種東西在深處呼吸。
“從這裡進去，往前走三十步，頭上應該就是別院後院的天井。”楚紅袖指了指涵洞，“但出口有一個鐵柵欄，柵欄上一般沒有鎖，但很可能掛著鈴鐺。只要碰到柵欄，鈴鐺就會響。”
影十二己經在脫鞋了。她把靴子脫下來，用布條紮緊掛在腰間，赤腳踩進涵洞的水裡。水冰涼，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鈴鐺交給我。”她說。
楚紅袖沒有質疑，也沒有跟進去。她留在舢板上，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管，拔掉塞子，管口飄出一縷極淡的煙。煙很細，幾乎沒有顏色，在夜風中散開，很快消失不見。
“驅蚊的。”她見薑糖疑惑地看著她，隨口解釋了一句，“但不是普通的驅蚊。這煙裡有曼陀羅花粉，人聞了沒事，蛇蟲鼠蟻聞了會退避三舍。我不想進去的時候踩到一條蛇，那太丟人了。”
薑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影十二己經從涵洞裡傳出一聲極輕的口哨，兩短一長，安全。
楚紅袖拍了拍薑糖的肩膀，意思是你留在船上。
薑糖搖頭。
楚紅袖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兩人脫了鞋，一前一後鑽進涵洞。
水沒到膝蓋，冰涼刺骨。涵洞低矮，楚紅袖這樣身量纖細的女子都要微微彎腰，薑糖比她矮半個頭，勉強能首起脖子。頭頂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不小心碰到就是一手溼冷。
黑暗中有影十二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像一種節拍器。薑糖跟在楚紅袖身後，踩著前面兩個人的足跡往前摸，腳下是光滑的卵石和偶爾踩到的碎瓦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大約三十步，前方出現了一個暗綠色的光點，不是月光，是鐵柵欄外面透進來的星光。柵欄是老鐵打的，鏽跡斑斑，上面果然掛著七八個小銅鈴，用細麻繩拴著，繩子己經發黑髮脆，但只要鐵柵欄一動，銅鈴就會響。
影十二己經站在柵欄前了。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蹲下來，把柵欄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柵欄的底部插進水裡，鏽得最厲害，有兩根鐵條己經鏽穿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層鐵皮連著。
她從袖中摸出一把窄刃短刀，刀身薄如柳葉，刃口泛著冷光。她沒有割繩子，而是把刀尖伸進柵欄底部那根鏽穿了的鐵條縫隙裡，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撬。
沒有聲音。
鐵條在刀尖的力道下無聲地彎曲，鏽屑一點一點掉進水裡，被水流沖走。影十二的動作慢到不可思議，每一次用力都控制在比呼吸還輕的程度。
薑糖在後面看著，大氣都不敢出，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聲都太大了。
兩刻鐘。
影十二用了兩刻鐘，在柵欄底部撬出一個勉強能容一人匍匐穿過的口子。
她第一個鑽過去，然後是楚紅袖，最後是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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