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房間,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盞油燈。沈硯把燈芯撥亮了些,橘黃色的光映在阿慈臉上,終於能看清她的模樣。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溫順,下頜線條偏柔,不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但耐看。她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繭,不是幹粗活的手,也不是握刀的手。
沈硯把茶壺推過去,阿慈沒接。
她坐在那裡,兩手交握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誰家的廳堂裡受過規矩。
一個做了三年替身、遊走於商場官場之間的女人,不該坐得這麼規矩。規矩意味著束縛,束縛意味著有人一首在告訴她“該怎麼做”。
“你說了投案,我還沒說接。”沈硯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你最好先讓我相信,你不是元慕慈丟出來的一顆死棋。”
阿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元慕慈不會丟死棋,”她說。
“她每一步都有用。我如果死了,對她有用。我如果活著找到你們,對她也有用。不管我怎麼做,她都不虧,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十二靠在門邊的陰影裡,短刀沒出鞘,但手搭在刀柄上。薑糖坐在床沿上,兩隻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了兩下又停住了。
沈硯沒有催促。審訊這種事,急的是犯人,不是審問的人。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薑糖以為阿慈不會開口了。然後阿慈忽然伸手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叫阿慈,沒有姓。”她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三年前,我是揚州怡紅院的清倌人,賣藝不賣身。元慕慈到揚州談生意,在怡紅院聽了我唱的一支曲子,當晚就讓人把我買走了。連賣身契都不過我的手,首接送到了她手裡。”
她低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
“我以為她買我回去給人做妾,或者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結果她把我帶到一個院子裡,關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每天有人來教我走路、說話、吃飯、寫字、待人接物。教我的人不是嬤嬤,是宮裡的,後來我才知道,是宮裡的退休女官。”
沈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宮裡的女官。
這意味著元慕慈背後的人,能調動宮廷資源。這個人的能量,遠超他的預期。
“三個月之後,元慕慈來見我。”阿慈繼續說。
“她坐在我對面,看了我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說了一句話,從現在起,你叫元慕慈,杭州茶商。你的一切言行舉止,就是我的一切言行舉止。”
“她沒有告訴你,她是誰?”沈硯問。
“沒有。她只告訴我,我需要做什麼。”阿慈的聲音依舊很平。
“我需要以‘元慕慈’的身份在杭州立足,開茶樓,結交官員,宴請商人,跟三井商社做生意。
所有的事情都有詳細的指令,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對誰笑,什麼時候該擺臉色,都有劇本。我就像一個……一個會動的木偶。”
“周鶴鳴知道你是替身嗎?”十二忽然開口。
阿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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