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她每次來杭州，都會見我。不是來找我，是來找‘元慕慈’。她跟‘元慕慈’談事情，談完就走，從不逗留。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把椅子。
她知道我是替身嗎？我不知道。她從來沒問過，我也從來沒說。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她知道我背後有人，我知道她背後也有人，我們都不說破。”
“你們都談什麼？”
“流民的運輸。三井商社的海船每次離開明州港，都會帶走一批人。山東的、淮南的、江南東道的，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人以‘海外謀生’的名義騙過來，送上船，運往東瀛。
她在杭州的任務之一，就是確保這條人口通道暢通無阻。”
薑糖猛地攥緊了床單。她的養父姜遠道就是追查流民案才被滅門的。這條線索終於對上了。
沈硯把問題拉回核心：“東瀛女人叫什麼？”
阿慈想了想，說了一個字：“鶴。”
“鶴？”
“她讓我這麼叫她。她說她在東瀛的名字太長，大唐人記不住，叫鶴就行。我後來查過，東瀛語裡‘鶴’的發音和漢字差不多，但我不確定這是她的真名還是代號。”
鶴。海東青。都是飛禽。
沈硯在心裡把這兩個代號放在一起，隱隱覺得有什麼聯絡，但一時抓不住。
“還有一件事，”阿慈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著沈硯，眼神里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認真。
“三天前，我收到一封密信。不是透過正常渠道送來的，是有人趁我睡覺的時候放在我枕頭底下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你的任務即將結束，準備撤離。”
“誰寫的？”
“字跡我見過，是教我寫字的宮裡的女官寫的。但那個人三年前就離開杭州了，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沈硯和十二交換了一個眼神。
“任務即將結束”，這西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元慕慈在杭州的佈局接近尾聲，意味著她不再需要這個替身，意味著阿慈的價值己經用完了。
而“用完了”這三個字，在元慕慈的世界裡，只有一個意思。
“你收到那封信之後做了什麼？”沈硯問。
阿慈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把真的賬冊從藏匿的地方取出來，放在了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然後我換了一身衣服，去了城隍廟。我在那裡站了一天一夜，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過跑，跑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我沒有戶籍，沒有身份，沒有錢，我的錢都是‘元慕慈’的，不是我的。我跑了，活不過三天。”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想過死。匕首都準備好了。但我站在城隍廟裡，看著城隍爺的臉，半邊沒了，像我這三年的日子，殘缺不全。我就想，憑什麼？憑什麼我替她做了三年的事，到頭來連死都要替她去死？”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所以我沒死，我等著。等你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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