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時間剛到，一個穿著陳舊白大褂的身影便從陰影中悄然出現，正是洛爾。他的臉上總是掛著那種略帶疲憊的溫和笑容。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用兜帽罩住面容的黑衣人。黑衣人各帶著一個碩大的箱子。
用橘福福的尾巴來想也知道，箱子裡裝的正是“解憂水”。
“早苗，讓你久等了。”洛爾走近，示意黑衣人將金屬箱放在一處還算平整的地面上，“這是新一批的‘解憂水’，劑量和之前一樣。最近領取的人似乎更多了，辛苦你分發。”
東風谷早苗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清點接收。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首視著洛爾的眼睛：“洛爾醫生，關於‘解憂水’，我有些問題想請教您。”
洛爾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笑容未變：“哦？請說。是分發過程中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不是分發的問題。”東風谷早苗語氣認真，“是我最近回訪了一些之前領取藥水的工人。他們普遍反映身體症狀好轉，我很感激您研製出這樣的藥劑。但是……”她略微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有一部分人提到，服藥後會產生非常強烈的幻覺，比如看見己故的親人，或者沉浸在某些美好的夢境中不願醒來。甚至有人白天也會精神恍惚，對現實產生疏離感。這……這是正常的嗎？”
洛爾聽完，臉上掠過一絲快到幾乎難以捕捉的神色——那似乎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確認？隨即，他那職業化的溫和表情迅速回歸，還帶上了一點無奈的理解。
“啊，這個啊。”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早苗，你第一次深入接觸穢息侵蝕的患者，有些反應是正常的。你所說的這些‘幻覺’或‘夢境’，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藥效起作用的表現。”
“誒？”東風谷早苗一愣。
“你知道，穢息侵蝕不僅傷害身體，更會持續折磨精神，帶來恐懼、焦慮、痛苦的回憶反覆閃現等負面情緒。”洛爾用一種授課般的口吻解釋道，“‘解憂水’的核心作用之一，就是強力舒緩這些負面精神狀態，保護患者的心智不被侵蝕徹底壓垮。在這個過程中，大腦為了自我修復，可能會啟用一些深層的、美好的記憶或構建出舒緩性的意象，這就是他們感到‘溫暖’‘見到親人’的原因。這屬於治療過程中的正常精神舒緩現象，甚至可以說，是我們藥物起效的佐證。說明它確實在對抗穢息的精神侵蝕。”
這個解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東風谷早苗微微蹙眉：“可是，這種‘舒緩’會不會太強了？導致他們沉迷幻覺，反而影響了現實生活？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精神影響嗎？”
洛爾的笑容稍稍淡了一些，但語氣依然耐心：“任何藥物都有副作用。對於深度侵蝕的患者來說，首先需要的是擺脫痛苦。一點暫時的、對美好體驗的留戀，相對於被穢息折磨得崩潰而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價。我們的首要目標是保住他們的性命和基本神志，不是嗎？”
他頓了頓，忽然問：“對了，你提到‘有一部分人’出現這種症狀，具體大概有多少？”
東風谷早苗回想了一下：“我回訪了大概十幾戶，其中有西五戶明確提到了類似的幻覺或夢境依賴。”
“西五戶……”洛爾低聲重複了一遍，鏡片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裡面閃過的，絕非擔憂，而更像是一種……灼熱的興趣，甚至是一絲滿意的興奮。雖然這神情轉瞬即逝，他立刻又恢復了常態，但東風谷早苗敏銳地捕捉到了。
“看來藥效在不同個體上的表現差異，比預想的要更值得記錄。”洛爾像是自言自語，隨即對東風谷早苗說道，“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反饋，東風谷小姐。謝謝你告訴我。這證明‘解憂水’的適應性比我想象的還要廣。”
他非但沒有對可能出現“副作用”表示警惕，反而顯得更加積極。這讓東風谷早苗心中的疑慮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水一般，迅速擴散開來。
“洛爾醫生，我不這麼覺得。”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既然己經發現部分人出現這種強烈的精神反應，我們是否應該更謹慎一些？至少，對後續發放的物件進行更細緻的篩選，或者調整劑量？盲目地擴大分發，會不會……”
“東風谷小姐。”洛爾打斷了她，溫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強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藥物的研製和推廣，是基於大量資料和臨床需求的。輝晶美克公司對工人的健康問題漠不關心，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出現。我們沒有時間猶豫，更沒有資源去做你所說的那種‘精細篩選’。每一支‘解憂水’，都可能挽救一個瀕臨崩潰的家庭。”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卻更具壓迫感：“你的工作是分發，是幫助那些工人獲得急需的援助，同時傳播你的信仰。這才是我們合作的基礎，不是嗎？至於藥物的具體效果和風險評估，那是我的專業領域。請你相信我的判斷。”
東風谷早苗不僅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心中的懷疑也愈發堅定
“但是……”她還試圖爭辯。
“沒有但是。”洛爾斬釘截鐵，“這一批藥水，請你務必在三天內分發完畢。重點是那些居住在泅瓏圍和澄輝坪附近的工人，他們受侵蝕風險最高。另外……”
他環顧西周，確認無人，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分發的時候，儘量避開‘隨便觀’那些人的耳目。你知道，雲巋山和隨便觀那套傳統的、低效的淨化方法，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反而可能阻礙真正有效的援助。我們是在做好事，但沒必要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和麻煩。明白嗎？”
避開隨便觀？東風谷早苗的心猛地一沉。雲巋山是衛非地的守護者，雖然在傳播信仰這方面，雲巋山確實是她的對手，但云巋山同時也是衛非地這一帶對抗空洞、保護民眾的重要力量。洛爾醫生為什麼要避開他們？
“……我明白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會盡快分發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