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是個意想不到的訊息。”伊瑟爾德的聲音放緩了些,刻意流露出些許緩和,“如果屬實,那麼雲巋山的威脅將減去大半。你們的情報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力所能及而己。”菅牧典謙虛地笑了笑,但那雙金色的眼眸卻並未放鬆。她能感覺到,對方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精神層面那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一絲,但更深層的地方,一種混雜著疲憊、焦慮與某種……沉重而空洞的東西,依然盤踞著。這不完全是被儀玄擊敗帶來的挫敗,更像是某種更根源性的東西在啃噬她的內心。
有意思。 菅牧典的天賦讓她對這種“靈魂的弱點”異常敏感。這位司教,似乎並非外表看起來那樣,是一個純粹的被狂熱信仰驅動的瘋子。
“那麼,司教大人,我們現在是否可以談談,如何應對剩下的‘大半威脅’,以及……您真正需要什麼,來推進您計劃?”
伊瑟爾德心中一凜。對方在試探,而且試探的角度非常刁鑽。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對方展示了情報能力,丟擲了誘餌——解決神秘巫女的“好訊息”——現在又在暗示可以繼續支援她。這是一個危險的誘惑,但也可能是一個機會。稱頌會的力量雖然可用,卻始終隔著一層,且受“始主”意志的潛在影響。如果能有另一條支援渠道……
既然當初能投身於稱頌會,那麼再投身一次,又有何妨?
伊瑟爾德緩緩開口,開始有限度地透露一些真實想法,“我需要的是時間,以及……更有效率地利用穢息的方法。你們曾經裡提到過的‘意識引導與具現’,與我所知的某些穢息‘用法’不謀而合。”她指的是利用儀玄記憶製造妖鬼的思路,但說得比較模糊。
“我們也很感興趣。”菅牧典點頭,“尤其是,如何將這種‘引導與具現’的汙染特性,轉化為實際性的應用。這需要更深入的穢息活性資料、更精密的載體控制技術,以及……或許一些特殊的‘機遇’。”
“特殊的機遇?”伊瑟爾德捕捉到了關鍵詞。
菅牧典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彎腰打開了那個手提箱。裡面並非武器或資料,而是幾個精心封存的樣本容器,裡面分別裝著高度濃縮的穢息,以及一些閃爍著光澤的輝瓷粉末。
“這是我們近期在‘昔丘’區域採集並初步分析的樣本。”菅牧典介紹道,“我們認為,萊姆尼安的穢息之所以能引發‘溺想者’現象,與其對記憶和意識的特殊侵染模式有關。而輝瓷,這種物質對能量既有良好的傳導性,又有一定的穩定和封存作用。或許,可以作為一種‘基質’或‘牢籠’……”
伊瑟爾德走近幾步,仔細看著那些樣本。對方的研究確實深入,而且方向很明確,首指實體化應用,而不是什麼論文庫裡的文字遊戲。這比她預想的要激進和專業得多。這讓她對菅牧典背後勢力的性質有了更危險的猜測——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科研機構或黑市商人。
“很前沿的想法。”伊瑟爾德評價道,“但實施起來風險很高。”她說話時,下意識地用長袍更緊地裹了裹左臂。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菅牧典的眼睛。她的目光在那略顯不自然的左臂輪廓上掠過,結合之前感知到的對方精神深處那份與信仰狂熱不符的疲憊與動搖,一個猜想逐漸成形。
“風險與收益並存,正如您選擇承載這份力量一樣。”菅牧典的語氣變得輕柔了些,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意味,“有時候,追求強大的力量,並非為了虛無的信仰或救贖,而是為了……達成某個必須完成的的目標,不是嗎?”
伊瑟爾德猛地抬頭,面具後的視線銳利地刺向菅牧典。這句話,幾乎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菅牧典毫不退縮地迎著她的目光,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有一種洞悉般的平靜。“我的上司常說,各取所需的合作最為牢固。我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幫助您解決眼前的麻煩,推進您的研究——無論這研究最終是指向‘始主’的意志,還是指向……其他什麼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耳語:“而您,只需要在您方便的時候,為我們提供一些……空洞深處的‘便利’,以及,或許在某些關鍵時刻,共享一下您對穢息、對這座空洞,乃至對整個新艾利都的獨特‘理解’。畢竟,您看起來,並不像是那些被所謂‘賜福’完全矇蔽了雙眼的普通訊徒。”
圖窮匕見。
密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穢息在牆壁縫隙間流動的細微聲響。伊瑟爾德的心跳微微加速。對方看出來了?還是隻是在詐她?承認的風險極大,但否認並繼續維持純粹的“司教”姿態,似乎也錯過了這個機會。對方展示出的實力和目的性,或許真的能成為她復仇計劃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甚至是一把更鋒利的刀。
“……稱頌會的力量,源於空洞深處,源於‘始主’。”伊瑟爾德緩緩開口,選擇了半真半假的回應,“但我承認,在追隨始祖以外,我確實……有自己的計劃。”
“為了自己的計劃,難免需要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和盟友。”菅牧典介面,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伊瑟爾德沉默良久。空氣中的無形角力在持續。最終,她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當然。”菅牧典重新蓋上手提箱,“細節我們可以慢慢商議……”
“期待我們下一次的見面,司教大人。”菅牧典意味深長地行了個禮,轉身,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然離去,隔離門再次無聲閉合。
伊瑟爾德獨自站在昏暗的光線下,面具下的表情複雜難明。
“為了達成目的……”她低聲自語,抬起手,怔怔地看著始主印記所在的位置。
復仇的火焰從未在她的心中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