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二十八章 承諾(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1個月前

蘇圓圓起身時,袍角在地面掃過,帶出一陣清風。她沒接話,只將手邊一個紅綢禮盒推過去,禮盒上燙著暗金壽字紋,看著便知價值不菲。

“前日聽聞老夫人身子違和,家兄恰從長白山帶回些野山參,說是能固本培元。”她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尋常探病,“知道大人素來清廉,這不是送禮,是晚輩替家兄盡份心意,畢竟,當年老夫人還曾指點過家兄讀書。”

周顯指尖在禮盒上撫過,忽然笑了:“蘇都事這話說的,倒像是我若不收,便是不給老夫人面子。只是你我素無往來,突然這般‘盡心’,怕是不止送參這麼簡單吧?”

蘇圓圓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人明鑑。我今日來,確實有事相求,卻不是為自己。”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凝重,“昨夜三更,武安鎮那封匿名信已入刑部檔房第三格鐵櫃,由李主事親手鎖的,信裡寫‘屠鎮’‘妄殺’,字字指向官軍,對嗎?”

周顯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端杯的手猛地一頓,茶盞在桌面磕出輕響:“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大人莫慌。”蘇圓圓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不是來查刑部的事,是來給大人提個醒。那信看著是舉報,實則是陷阱。”她掰著手指分析,“其一,流民怎知官軍制式?其二,領兵官的來路,豈是尋常百姓能摸清的?其三,最蹊蹺的是,何復臨在武安鎮草菅人命的事,信裡竟隻字未提。”

周顯的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刑部的手,把水攪渾。”蘇圓圓目光銳利,“蔣承武是司中丞一力舉薦的,這層關係衛指揮使早就盯著了。一旦刑部按‘妄殺’立案,衛淵定會藉機彈劾御史臺徇私,甚至牽連益州軍。到那時,大人覺得,您這個刑部侍郎,還能穩坐釣魚臺?”

周顯沉默片刻,忽然反問:“依蘇都事之見,該如何處置?”

“司中丞擬了份勘驗預案。”蘇圓圓將卷宗推過去,“‘流寇劫掠’‘軍民平叛’‘偶有誤傷’,按這個走,既合規矩,又不得罪人。”她頓了頓,補充道,“事後考核,中丞自會為大人遞‘優等’評語。至於您遷轉吏部的事,衛夫人前日還跟我說,佩服大人辦案嚴謹,說只要您處事周全,有些事……是可以通融的。”

周顯拿起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盯著蘇圓圓:“你就不怕我把這事捅出去?”

“大人不會。”蘇圓圓微微一笑,“因為捅出去,第一個倒黴的,是夾在御史臺與衛淵之間的刑部。到時大人便是公敵,無論司中丞還是衛指揮使,恐怕都不會放過你。”

周顯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是緩緩點頭:“司中丞既有安排,刑部自當配合。”

送走周顯,蘇圓圓剛換過茶葉,雅間的門便被“砰”地推開。趙毅闖進來時,身上還帶著風雪,他性子急躁,落座便拍了桌子:“蘇都事別繞彎子,武安鎮的兵籍核查,到底要怎麼弄?若是想讓我徇私舞弊,趁早免談!”

蘇圓圓沒急著回話,只將一本藍皮冊子推過去。冊子是去年兵部武職考核底稿,趙毅的名字旁,是“堪用,欠歷練”五個小字。“大人在郎中任上待了五年,按資排輩,早該遷職了。”她語氣平靜,“可為何總差一步?”

趙毅的臉瞬間漲紅:“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蘇圓圓淡淡道,“只是覺得可惜。大人分管邊軍補給時,查出過三次糧草虧空,次次都動了衛指揮使的人,結果呢?功勞被壓,考評被降,這難道就是大人想要的剛直?”

趙毅猛地攥緊拳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說,武安鎮那百餘名兵士,花名冊上寫著雍州籍貫,實則半數是玄甲衛的人。”蘇圓圓聲音陡然轉冷,“賀之光不過是衛淵放在那兒的棋子,那些人為何會在何復臨落網時‘遇襲身亡’,大人真的想不明白?”

趙毅猛地抬頭。

“衛淵想借他們的死做文章,把水攪渾。”蘇圓圓將另一份名冊推過去,“按這個補錄,就說是平叛時臨時徵召的鄉勇,戰死後已登出。沒了兵籍,他拿什麼鬧?”

趙毅盯著名冊:“你讓我做假賬?”

“是讓你看清局勢。”蘇圓圓反問,“職方司掌天下軍籍,是多少人擠破頭想進的要地。中丞已向吏部遞了條子,說您‘熟悉邊軍,堪當重任’,這機會,要還是不要?全在大人一念之間。”

趙毅猛地抓起名冊,起身時帶倒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若是將來事發……”

“事發,自有司中丞頂著。”蘇圓圓語氣堅定,“但前提是,我們得先過眼前這關。”

趙毅沒回頭,只丟下一句:“告訴司中丞,我信他一次!”

雅間裡只剩下蘇圓圓一人,炭盆裡的火漸漸弱了下去。她端起茶盞,一口飲盡,茶味早已散盡,只剩下滿口澀意。這場博弈,她賭的是官員們的軟肋,更是他們對前程的渴望。而她自己,早已沒了退路。

回到御史臺時,司凜正立於窗前,見她進來,他抬手替她撣去雪沫,轉身遞過一件帶著體溫的狐裘,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頸項,帶來一陣微麻的癢意:“外面雪大,怎麼不多穿點?今日怎麼穿男裝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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