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身後的人忙扶她起來,見她臉色發白,都勸她歇歇。
“沒事。”蘇圓圓擺擺手,拍掉身上的雪,“再往前走走,應該就到了。”
終於在山坳深處找到野薑生長的地方。蘇圓圓跪在雪地裡,徒手扒開積雪,手指被凍得青紫,指甲縫裡嵌滿泥屑,卻顧不上疼,只一門心思挖著,每多挖一塊,就多一分救命的希望。
挖到日頭正午,總算湊了半筐野薑和一小捆散寒草。回程時,蘇圓圓揹著最重的那袋野薑,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卻還笑著跟大家說:“回去趕緊煮,讓病人趁熱喝。”
回到營地,她立刻指揮人架起大鍋,把野薑切碎,和草藥一起煮。濃烈的辛辣味混著藥香瀰漫開來,她一碗碗盛好,親自送到生病的人嘴邊,看著他們喝下去,又掖好被角,才鬆口氣。
忙到暮色四合,最後一口藥湯送完,蘇圓圓靠在棚柱上,只覺得天旋地轉。後腰的疼越來越厲害,額頭也開始發燙,她想站起來活動活動,腿卻軟得不聽使喚,眼前一黑,竟直直栽了下去。
“蘇姑娘!”守在旁邊的婦人驚呼著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額頭,嚇得臉色大變,“燙得厲害!這是累倒了啊!”
周圍的災民圍了上來,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凍裂的手,眼眶都紅了。那個曾接過她麥餅的老漢哽咽道:“這姑娘為了咱們,把自個兒熬垮了……”
“咱們輪流守著她,可別出啥岔子!”
“我這兒還有塊捨不得吃的紅糖,給她化水喝,或許能好得快些。”
大家七手八腳把蘇圓圓抬到鋪著乾草的棚子裡,有人找來最厚的破棉絮給她蓋上,有人用陶罐煨著熱水,還有人守在旁邊,時不時探探她的額頭。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一張張焦灼又感激的臉。這個為他們掏心掏肺的姑娘,早已成了他們心裡的主心骨。
而此刻的蘇圓圓,在昏沉中彷彿又回到了挖野薑的山坳,雪光晃得她睜不開眼,卻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溫和又急切,像極了司凜的聲音。她想應一聲,眼皮卻重得像粘住了,只能任由自己沉進無邊的暖意裡。
司凜的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聲。他掀開披風時,領口繡著的銀線暗紋在晨光裡流轉。那是御賜的紋樣,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將蘇圓圓裹得密不透風。她耳尖蹭過他頸側,帶著草藥的清苦氣,讓他下意識放緩了腳步。
城門軸轉動的吱呀聲裡,混著災民們壓抑的啜泣。一個抱著孫兒的老婆婆顫巍巍往城裡挪,懷裡的娃凍得小臉通紅,卻死死攥著半塊凍硬的窩頭。司凜瞥見那抹黃褐,對身後的縣丞道:“讓伙房把蒸籠都支起來,玉米麵摻著小米蒸,先給帶孩子的分。”
縣丞剛應下,就見張大戶被暗衛押著經過,他懷裡的賬本掉出來,頁尾露出“雲嫵”的簽字。
棚子裡的篝火還在燃,火星濺在石頭上。蘇圓圓蜷在司凜懷裡,忽然喃喃道:“他們說……粥裡有沙子……”他低頭,見她睫毛上掛著淚珠,不知是夢話還是真記著這事。
“沙子?”司凜對暗衛抬了抬下巴,“去查粥棚的糧源。若有摻假,按軍法處置。”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跟著的小吏打了個寒顫。誰都知道,這位御史大人的“軍法”,比刑部的律條更不留情。
剛進城門,就撞見衛將軍的副將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時甲冑相撞叮噹作響:“司大人,衛將軍讓屬下送來兩車炭火,說城外棚子漏風,先給老人孩子用。”副將說著遞過名冊,“這是登記的病患名單,有七個孩子燒得厲害。”
司凜掃過名單,在“李元兒”的名字旁頓了頓。那是蘇圓圓親手餵過藥的孩子,此刻正被母親抱在懷裡,小臉燒得通紅,嘴裡還含著半塊蘇圓圓給的麥芽糖。
“讓軍醫營的人過來。”司凜抱著蘇圓圓往府衙走,披風下襬掃過石階上的薄雪,“告訴衛將軍,他的炭火我記下了。至於那些囤糧的商戶……賬本我會讓人送一份到他帳中,該怎麼算軍餉,讓他自己看著辦。”而被抱在懷裡的人,此刻正無意識地蹭著他的衣襟,像只終於找到暖窩的貓。
遠處的粥棚已經飄起白霧,玉米麵的香氣混著炭火的暖意漫過來,讓這冰封的城池,終於有了絲活氣。
蘇圓圓醒來時,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炭火氣,苦的厲害。她眨了眨眼,雕花床頂在朦朧天光裡漸漸清晰,這分明就不是城外那鋪著乾草的棚子,更不是她來時擠過的馬車。
“醒了?”
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蘇圓圓偏頭,撞進蘇明哲帶著笑意的眼睛裡。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細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手裡還拿著本翻卷了角的賬冊,顯然是守了許久。
“阿兄?”她嗓子幹得發緊,聲音有些嘶啞,“我……這是在哪兒?”
“府衙後院的客房。”蘇明哲連忙放下賬冊,扶她坐起身,往她背後塞了個軟枕,“司大人把你抱進來的,說這屋子暖和,適合養病。”他端過床頭的青瓷碗,裡面盛著溫溫的米湯,米粒熬得開花黏稠,“先喝點墊墊,郎中說你身子虛,得慢慢養。”
瓷勺碰到唇邊,溫吞的米香漫開,蘇圓圓這才覺出餓,小口小口喝著,目光卻直勾勾盯著蘇明哲:“你怎麼會來?爹知道嗎?”
提到大伯,蘇明哲舀湯的手頓了頓,嘴角撇了撇:“怎麼不知道?你偷著跟司大人離京那天,大伯就發現了你的留書,當場在書房轉了三圈,愣是沒說出話來。”他放下碗,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紙團,展開來,正是蘇圓圓臨走時寫的那封短箋,邊角都被摩挲得發毛,“這半個月,他天天揣著這個,夜裡總往你房裡去,站在窗邊看半天,嘴裡唸叨‘丫頭別凍著’‘別跟人起爭執’……他雖然往日里對你多有埋怨,覺得你不該摻和官府的事,但他到底是關心你的安危,你是他唯一的女兒,大伯母又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