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的眼眶倏地熱了,垂下眼睫,淚珠啪嗒掉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原以為自己做得隱秘,卻不知父親竟這般牽念。
“我原是想……”她吸了吸鼻子,“這邊災情重,御史臺正好缺人手……”
“知道你心善。”蘇明哲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替她擦淚,“所以我來了。家裡春米的生意本就打算往劍南道擴,雪災一鬧,我跟爹說‘這趟我去’,大伯雖沒明說,卻連夜讓人把商隊的馬車都換成了最結實的,還往我行囊裡塞了兩床新棉被,還帶上了你的冬衣,說‘若找著圓圓,給她披上’。”
他指了指牆角疊著的藍布包袱,邊角露出簇新的棉絮:“商隊到梓州那天,正撞見司大人帶人封張大戶的糧倉。我找過去時,他剛審完庫吏,見了我,那眼神跟見了救星似的。你是不知道,那些商戶把糧囤得有多狠,市價炒到平日的十倍,百姓拿著銀子都買不到米。”
蘇明哲說著,從賬冊裡抽出張紙條,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我這商隊帶了三千石米,司大人跟我說‘按平價賣,虧空朝廷補’。頭一日開市,張大戶的人就來搗亂,扔石頭砸鋪子,被暗衛逮了個正著。他們一急,竟讓人往我們的米里摻沙子,結果被買米的百姓識破,鬧到府衙,司大人順藤摸瓜,直接抄了他們藏糧的地窖。你猜怎麼著?裡面的糧袋上,還印著去年秋糧入官倉的火漆印呢!”
蘇圓圓聽得睜大了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那現在……”
“現在啊,”蘇明哲笑得爽朗,“那些囤糧的商戶全被關了,糧倉裡的米充了官庫,加上我帶來的,夠城裡城外熬個二十餘天沒問題。現在還把城內的一些廢舊棚戶騰出來,先給老弱婦孺入城居住,過兩日,所有災民都能入城了。司大人說了,等驛站的糧一到,就再開兩個粥棚,讓老人孩子能頓頓喝上稠的。”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起來,司大人對你可是真上心。我昨天見他時,他正黑著臉問郎中‘這個煮水喝,能不能讓她好得快點’,那模樣,比查案時認真多了。”
蘇圓圓的臉“騰”地紅了,剛要說話,門被輕輕推開。司凜端著藥碗走進來,烏木托盤上還放著碟蜜餞,見她醒了,眸底的冷色瞬間化了些:“醒了?該喝藥了。”
藥碗遞過來時,蘇圓圓聞到濃郁的苦氣,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蘇明哲在旁笑道:“司大人特意讓人加了甘草,沒那麼苦,喝完有蜜餞。”
司凜沒說話,只把蜜餞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輕聲道:“你堂哥說,你爹讓你好好養病,別惦記城外的事。”
蘇圓圓看著他指尖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練劍磨出的,此刻正穩穩地託著藥碗。她忽然想起昏迷前那片無邊的暖意,原來不是夢。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藥碗裡的熱氣嫋嫋升起,混著炭火氣、米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司凜衣襟的皂角味,在這方小小的屋子裡,釀出了比春日更暖的氣息。
司凜從蘇明哲口中得知蘇圓圓燒退了些,眼睛裡終於多了幾分鬆快。他卻沒直接進客房,只在廊下站著。簷角的冰稜折射著晨光,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蘇圓圓轉危為安的鬆快,一半是前路如履薄冰的沉鬱。
他袖中藏著的密信,信紙邊緣已被反覆摩挲得發毛。孫浩的字跡潦草,透著倉促:“龍棲峽遇伏,糧損三成,密道為雪崩所阻,十日難通……駐軍斷糧三日,營中流言四起,恐生譁變。”
那時他正忙著查抄城中幾個屯糧商戶的糧倉,只能暫且壓下訊息。如今梓州的糧穩了,這道坎卻繞不過去。劍南道駐軍若真譁變,不止是邊關動盪,城外剛安穩的災民,怕又要陷入兵禍。
“大人。”蘇明哲端著藥碗從客房出來,見他立在廊下,低聲道,“圓圓剛又睡了,郎中說還得靜養,不能再勞神。”
司凜點頭,目光掠過緊閉的房門,喉結動了動:“衛將軍那邊,我已讓人送去訊息,都知兵馬使餘治約我一見。商隊的事,梓州的糧,就拜託蘇兄了。”
蘇明哲看出他眼底的決絕:“大人是要現在走?不跟圓圓說一聲?”
“不必了。”司凜轉身,玄色披風掃過積雪,“她病著,經不起折騰。你就說……我去驛站催糧,一兩日便回。”
他怕見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若知道前路兇險,定會纏著要跟來。可這次不同,去見衛淵要解舊怨,去駐軍大營要鎮譁變,每一步都踩著刀刃,他不能讓她再涉險。
剛走到府衙門口,身後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司凜心頭一緊,轉身便見蘇圓圓扶著牆站在那裡,臉色依舊蒼白,身上卻套了件厚實的棉襖,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你要去哪兒?”她聲音還有些發虛,眼神卻定定地鎖著他,“催糧用得著帶暗衛?用得著要去見衛將軍的人?”
司凜喉間發澀,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他早該想到,這丫頭看著溫和,心思卻細如髮絲,哪瞞得住。
“我……”
“是為孫主事的糧隊?”蘇圓圓往前挪了兩步,扶住他的手臂,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是為防止駐軍譁變?”
見他預設,她反倒鬆了口氣似的,抬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衣襟:“我就知道,你不會只惦記著梓州這點糧。可你要走,總得跟我說一聲。”
“你病著。”司凜握住她的手,那手還帶著未退的低熱,“我去去就回。”
“騙人。”蘇圓圓仰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點未乾的水汽,“去見衛將軍的舊部,要解他們衛家軍上下心裡的結;去駐軍大營,要壓下譁變的火,哪是一兩日能成的?”她從袖中摸出個布包塞進他手裡,“這是我從京城帶來的傷藥,比這邊的管用。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