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四十二章 安撫(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1個月前

一個老漢拄著柺杖瞪她:“小姑娘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有棉襖穿,哪知道俺們的苦!”

蘇圓圓掀起棉襖下襬,露出裡面的單衣,“我這棉襖也是司中丞給的。咱們得想想,是爭這口氣重要,還是先讓娃喝上熱粥重要?”

她轉身掏出個豁口的粗瓷碗,舀起剛送來的粥,比粥棚給的稠些,是她一早跟衙役軟磨硬泡,說“孩子要喝稠的才有力氣”才多要的米。她走到那抱孩子的婦人面前,把碗遞過去:“先給娃喂點,熱乎的,能緩過來。”

孩子迷迷糊糊張開嘴,粥的香氣混著暖意散開,周圍的怨氣彷彿被這口熱粥燙得淡了些。蘇圓圓又從懷裡摸出半包炒米,是她省了三天的口糧,分給幾個最瘦小的孩子:“這是炒過的,頂餓。等明天,我再去跟城裡說,就說大家安分守己,只求一口熱的,絕不給官府添麻煩。”

“你去說?他們能聽你的?”有人還是不信。

“我也是御史臺的官員。”蘇圓圓掏出腰牌來,向災民們亮了亮,“御史臺的御史中丞司大人,有監察百官之權,他已經入城去找知府了。他特意交代我,一定要看著粥棚,一定不能讓大家出事。一定要一起等著能進城。咱們先把眼前日子過下去,總有進城的那天。”

蘇圓圓將腰牌重新揣回懷裡,目光掃過一張張凍得青紫卻難掩焦灼的臉,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大夥兒信我一回。司大人不是那種不管百姓死活的官,他進城裡,就是為了跟知府爭口糧、爭住處。可咱們若在這兒亂了陣腳,豈不是讓他在城裡難做人?”

她彎腰扶起被推搡在地的老婦人,又把身上的棉襖脫下來,給那位婦人懷裡抱著的正生病的孩子穿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裡忙活:“我知道冷,知道餓。昨天夜裡我數著篝火的火星子,想著要是能有塊熱餅子,分一半給那邊咳嗽的大爺就好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縮在草堆裡的老漢,對方正咳得直不起腰。蘇圓圓轉身從自己的小包袱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半塊乾硬的麥餅,是她特意留著的。她掰下一大半遞過去:“大爺,先墊墊,等司大人那邊有了訊息,咱們就有熱粥喝了。”

老漢愣住了,枯瘦的手接過餅子,眼眶紅了:“姑娘,你自己……”

“我年輕,扛得住。”蘇圓圓笑了笑,“再說了,咱們這幾百號人,就像這堆篝火,得抱團才能燒得旺。誰要是冷了,往旁邊湊湊;誰要是餓了,有口吃的分著點。等城裡的糧來了,咱們都能暖和過來。”

她這話像顆石子,在人群裡漾開圈。有個漢子從懷裡摸出塊凍成硬塊的紅薯,塞給身邊抱著孩子的婦人:“俺這還有塊,給娃啃啃。”那婦人紅著眼,把剛分到的半碗稀粥推過去:“你也喝口熱的,有力氣才能幫著搭棚子。”

蘇圓圓見狀,立刻高聲道:“咱們搭個大些的棚子吧!找些枯枝,多壘幾堆火,既能擋雪,又能取暖。男人們搭棚子,女人們撿些乾柴,老人孩子就在旁邊守著篝火,好不好?”

“好!”響應聲此起彼伏。剛才還帶著怨氣的災民們動了起來,有人去拆旁邊破廟裡的舊門板當棚頂,有人抱著柴禾往空地上聚,連幾個孩子都學著大人的樣子,撿起地上的碎木片。

蘇圓圓穿梭在人群裡,一會兒幫著扶棚柱,一會兒提醒大家別靠火堆太近。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溼,又被寒風凍得發硬,卻渾然不覺。有個年輕媳婦偷偷塞給她塊布,是從自己棉襖上撕下來的:“姑娘,你袖口破了,裹上點,別凍著。”

蘇圓圓接過布,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這些災民不是要鬧事,只是怕了冷、怕了餓、怕了被丟下。只要讓他們看到有人真心為他們著想,這顆懸著的心就落了地。

夕陽西下時,幾座簡陋卻結實的棚子搭了起來,篝火堆燒得旺旺的,映著一張張平和了些的臉。蘇圓圓站在棚口望著城門的方向,心裡默唸:司凜,你看,人心齊了,再難的坎,咱們都能邁過去。

她開始幫著分粥,特意把最稠的都往帶孩子的、年紀大的碗裡盛。有人見她棉襖上沾了雪,默默遞過塊破布讓她擦擦;有人主動幫著扶穩被撞歪的粥鍋。風還在刮,但剛才要炸開的火氣,慢慢變成了低頭喝粥的窸窣聲。

遠處城樓上,王知府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雲嫵在旁低聲道:“這丫頭倒會籠絡人心。”

王知府沒說話,只覺得城外那抹單薄的身影,比城裡暖爐裡的火還要刺眼些。

而蘇圓圓分完最後一碗粥,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她知道光靠說沒用,但只要讓大夥兒看到還有人在為他們爭,這口氣就散不了,日子就還能往下熬。就像她爹說的,難的時候,守住人心比啥都重要。

雪又下了整夜,第二天放晴時,地上的積雪又厚了半尺。棚子裡的災民大多裹著單薄的破衣,夜裡凍得縮成一團,天亮時便倒下了七八個,發起高燒,咳嗽聲此起彼伏。

“這是凍著了,得發點汗才行。”有經驗的老人急得直搓手,“要是有生薑煮水,再加點驅寒的草藥,或許能緩過來。”

蘇圓圓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災民裡混著個赤腳郎中,過來向蘇圓圓提議道:“我知道東邊山坳裡有種野薑,埋在雪底下凍不壞,還有一種叫‘散寒草’的野草,專治風寒。咱們去採些回來,給生病的人煮湯喝。”

有人擔心:“那山坳背陰,雪更深,怕是不好走。”

“總不能看著他們燒死吧。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蘇圓圓把別人塞給她的舊麻袋往身上緊了緊,看向提議的那位赤腳郎中,“勞煩先生帶路。大家多帶些工具,挖不動就用撬棍。”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山坳去。背陰處的積雪沒到大腿根,蘇圓圓走在最前面,用鐵鍬開路,雪灌進鞋裡,很快凍成冰碴,腳指頭髮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咬著牙往前挪,忽然腳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裡,後腰撞在石頭上,疼得她倒抽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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