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抬眼望向窗外茫茫戈壁，夜色深沉，風沙不息，一如她蟄伏待發的野心。
“慢慢來。”她輕聲道，語氣冷而堅定，“摺子入京，穩住陛下疑心，安住朝野人心。名冊成型，佈下暗處棋子。從此步步為營，溫水煮蛙。”
“他們今日坐擁清白盛名、朝堂權柄，風光無限。來日我便讓他們身陷流言桎梏、朝堂猜忌、無盡紛爭。”
“我失去的，終要讓他們，一一償還。”
北境夜風呼嘯，卷著黃沙拍打著窗欞，將這一室陰鷙算計，盡數藏於荒蕪暗夜之中。
千里之外的京城，晨光正好，朝堂清明，人人以為風波落幕、塵埃落定。
無人知曉，北境的棋局已然翻新，一張無形大網，正悄然籠罩整座京華。
半月有餘，北境驛馬終於將永泰公主那封字字泣血的陳情摺子，送到了御案之上。
女皇逐字閱罷指下文書，紙頁上滿紙思女悲慟、戍邊積疾的言辭，句句悽切，毫無半分矯揉造作的破綻。殿外晨光和煦，落在帝王沉靜無波的眉眼上，卻映不出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深諳世事的淡漠。
她心中通透至極，知女莫若母啊！
永泰哪裡是思女成疾、重病纏身，分明是畏入京畿、懼被拿捏，藉著雲陽忌日的由頭，以一身孱弱悲情，堵死朝堂非議，避開她的試探，安安穩穩蟄伏北境，蓄力以待。
可戲既已做足，她這位帝王，便要順勢接下這滿堂悲情。
帝王最善權衡，也最擅演戲。既要拿捏敲打皇親，也要保全皇家顏面，維繫天下人心中的骨肉倫常。
“罷了。”女皇合上摺子，聲線平緩無瀾，聽不出喜怒，“北境苦寒，永泰戍邊數年，本就勞苦功高，又逢愛女忌日，心結難消，情有可原。傳朕旨意，雲陽郡主祭拜大典，依公主規格籌辦，宗室陪祭，極盡哀榮。”
旨意一齣，朝野皆嘆陛下慈愛寬仁，憐惜喪女公主、早夭郡主，無人揣測這盛大儀式背後，是母女之間暗流洶湧的博弈制衡。
三日後，皇陵祭拜大典如期舉行。白幡綿延數里，禮樂悽婉肅穆，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盡數到場，列隊祭拜，場面盛大空前。
大典落幕次日，她卻單獨傳召了司凜入宮。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靜謐無聲。女皇端坐御座，褪去了昨日大典的悲憫神色，目光沉沉落在階下躬身立著的臣子身上。
司凜一身規整紫色朝服，身姿清挺筆直，眉眼恭謹肅穆，全然是恪守禮法、忠君履職的朝臣姿態。
良久，女皇才緩緩開口，語氣閒散，似閒話家常，卻字字暗藏鋒芒：“司凜，今日喚你前來，無有朝堂公務，只問一樁私事。”
司凜垂首拱手：“陛下明示，臣洗耳恭聽。”
“你品性端方，才幹卓絕，少年時便連中三元，朕一步步看著你從翰林院編修，到現在的御史中丞。溫相事忙，他雖領著御史大夫的職，御史臺現在實際上的話事人卻是你。你是朕最倚重的御史，還掌了司隸……是朕信任的肱骨之臣。”女皇語氣放緩，緩緩鋪墊，“昔日，你與雲陽定親，婚約昭告宗室，天下皆知。朕當年亦是真心期許，盼你二人佳偶天成，相守一生，成全一段皇室與賢臣的美談。”
話音微頓，她話鋒輕輕一轉，帶著幾分似嘆非嘆的意味，字字委婉，卻句句戳中要害：“只是世事無常，雲陽早逝，緣分傾覆。這數年之間，你查案奔走，始終伴蘇圓圓左右，二人攜手破局、共探真相，朝野上下，無人不知你二人情誼深厚，默契非常。”
司凜心底微沉，即刻便懂了帝王言外之意。
陛下是在舊事重提，借已逝的雲陽郡主，點他私交過密、情義逾矩，隱隱暗責他辜負舊約、曖昧不分。
他未曾辯駁，依舊垂眸靜立，靜待下文。
女皇看著他沉靜無波的模樣，繼續緩緩道來，定下了一樁無形的桎梏：“朕念你少年失約、心懷愧疚，也不願以昔日作廢的婚約，捆綁你半生婚嫁。往後你的婚事，朕不再幹預，無需拘於宗室情面，無需礙於過往舊情，儘可隨心抉擇，自主婚配。”
司凜正要躬身謝恩，卻聽下一句驟然轉折，暗藏森嚴制衡，斷了他與蘇圓圓光明正大相守的所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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