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稔的鄉間土路蜿蜒向前,田壟錯落,老屋低矮排布,村內尋常院落整潔安靜,街巷一片平和,毫無悲慼之相。
唯獨顧家老宅,剛入巷口,一股刺骨的死寂與寒涼便撲面而來。
青磚院牆斑駁老舊,木門褪色滄桑。往日院裡棗樹繁茂、柴垛齊整、石階潔淨,處處皆是煙火暖意。
如今整座宅院內外,盡數被素白籠罩。
門頭高懸丈餘白幡,風拂幡角,簌簌輕響;院牆纏滿粗麻孝布,層層環繞;廊下橫樑掛滿白燈籠與招魂紙幡,堂屋門楣垂落厚重白幔,徹底掩去往日煙火;天井西角立著細竹白旗,地面鋪滿乾燥稻草,腳下觸感沉悶蕭瑟。
景物依舊,人事己非,滿院素白層層疊疊,硬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氣,濃郁的悲涼沉沉覆落,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婉柔與顧晚一左一右,穩穩攙扶著身形虛浮的顧弘遠。
一路強忍的悲痛在此刻徹底破防,他脊背緩緩佝僂,指尖攥得泛白,呼吸發緊,每一步邁進院門都步履踉蹌。渾身力氣盡數抽空,只能靠著妻女勉強支撐,眼底翻湧的痛楚層層疊加,幾乎將他徹底壓垮。
三人緩步踏入天井,院內早己聚滿同族長輩、本家親眷與鄰里鄉鄰。
眾人斂容肅立,語聲壓至最低,步履輕緩,唯恐驚擾亡魂。
院中一側搭起簡易蘆棚,遵循漢代「事死如生」古制,香案端正擺放,青銅香爐、清酒、五穀、時令果蔬依次陳列。一盞長明燈靜靜搖曳,昏黃微光搖曳不定,嫋嫋青煙緩緩升騰,襯得周遭愈發清冷肅穆。
撩開白幔走入中堂,刺骨寒意撲面而來。
屋內西壁裱糊素紙,桌椅盡數遮蓋白布,窗欞封著素紗,光線暗沉壓抑。
大堂正中,一具厚重柏木棺槨靜靜停放,棺身古樸沉實,棺蓋半寸敞開。堂前香爐香火連綿,三炷長香靜靜燃燒,煙氣綿長不散。
望見那半敞的棺木,顧弘遠緊繃的心絃驟然斷裂。
他猛地掙開攙扶,踉蹌撲上前,雙膝重重磕在冰涼草蓆之上,悶響刺耳,刺骨的疼痛席捲周身,他卻渾然無覺。
棺內空空如也,無骨無骸,唯有一套洗得乾淨卻早己磨損泛白的舊軍裝靜靜平鋪。
那是二弟離家出征時常穿的衣衫,針腳老舊,邊角磨破,是殘酷戰火之中,親人唯一的念想。
“二弟……我的二弟啊……”
顧弘遠顫抖抬手,將那身舊軍裝緊緊抱入懷中,指尖死死攥住布料,熟悉的觸感瞬間擊潰所有隱忍。
“啊啊啊啊……弘昌啊……”
他將臉深深埋進衣物裡,嘶啞破碎的哭聲轟然響徹中堂。哭聲渾厚悲愴,藏著兄長撕心裂肺的不捨與天人永隔的絕望。
“你臨走前親口許諾,打完仗就安穩回家……”
“為何到頭來,只剩一身衣裳歸鄉,連半寸骸骨都沒能留下……”
他死死抱緊這身遺物,伏在棺沿之上,徹底崩潰痛哭。壓抑多日的悲慟盡數宣洩,看得在場眾人紛紛垂首拭淚,滿心酸楚,悲意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