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說完,旁邊幾個年輕計程車兵立刻跟著附和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搓了搓手說好久沒碰過酒了,有人說想去看看美國女人長什麼樣。
田中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窗邊,藉著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光看著那些人。
他們中的面孔來源複雜得讓他自己都難以一一分辨——有跟他一起從朝鮮撤回來的滿臉風霜的老兵,有在本土臨時徵召的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新兵,還有幾個據說是從朝鮮那邊招募來的朝鮮人,眼神里帶著一種畏縮的機警。
這就是他的小隊,一個由不同地方抽調拼接而成的新單位,甚至說不上是新,只是湊出來的。
田中茂在東方待過兩年。
從開始的進駐、佔領,到後來的固守、潰退,他見過駐守的那座城市從安靜到慌亂再到被炮火覆蓋的全過程。
他見過蘇聯人的火炮陣地排列在反斜面時發光的炮口,見過從天而降的密集火力把整條街的建築物變成瓦礫。
在向朝鮮方向撤退的路上,他看到過很多走散的同袍,有些人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他是僥倖活下來的那一批,腳程快,運氣好,在幾次關鍵轉折中剛好避開了敵人合圍的縫隙。
回到本土之後田中茂本來以為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但只休整了不到三週,大本營的一紙調令下來,他的番號被編入一個新組建的師團。
新師團裡什麼人都有——從本土各處募來的新兵,臉上還帶著初入軍營的亢奮或緊張;
從東方和南方前線撤回來的老兵,眼神空洞,說話很少;
還有那些朝鮮人,穿著日軍的制服但口音完全不同,走路時總是微駝著背,目光始終保持著警惕。
這種混雜讓整個單位的紀律保持在一種並不穩定的狀態,士氣也不高。
“曹長?”
中村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期待。
田中從窗邊轉過身來,他想起在東方佔領區的那座城市裡,第一次進城時他們也是這麼說的——找個地方喝一杯,找點樂子。
那是在佔領的第一週,街道兩旁的店鋪還關著門,但幾天之後門就開了,有人在街上賣東西,有人開始跟日軍士兵打交道,有人笑著遞上酒和煙。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他走進那些房子的時候從來不猶豫。後來他發現那些笑不一定是真的,但當時他不在意。
後來他開始在意了,因為那些笑的人越來越少,街上的聲音從喧鬧變成了安靜,最後整座城市變成了瓦礫。
“不去。”
田中茂說。
“今天是第一天。先熟悉駐地,看看規矩,別惹事。以後再說。”
中村的表情塌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爭取,但看到田中的臉色,最終沒有再說話。
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聳了聳肩,有人把菸頭摁滅了。空氣裡有短暫的、不滿足的沉默,但田中己經轉身走出了房門。
出去之後,田中茂點了一根菸,站在冷風裡慢慢地抽完。
菸頭的紅點在夜色中明滅了幾次之後被他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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