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的手指在冰涼粗糙的索引紙頁上快速移動,手電暗紅的光圈隨著他的視線跳躍。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飛舞,像無數微小的幽靈。他的呼吸壓得很低,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檔案室深處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窗外,天色又褪去了一層深藍,東方那抹魚肚白正在緩慢擴散。時間不多了。他的目光終於鎖定在一串編號上——那後面標註的案由,包含了“暴力討債”和一家與“安心貸”註冊地址曾相同的空殼公司名字。就是它。他合上索引冊,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轉身,朝著索引指示的檔案架區域走去,深綠色的鐵架在暗紅光線中投下濃重的、不斷延伸的陰影,彷彿要將他吞沒。
檔案架區域按照編號排列,像一座鋼鐵迷宮。他找到了“F”區,然後是“F-17”排。手電光掃過一排排深藍色的檔案盒,上面白色的標籤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空氣在這裡更加凝滯,舊紙張特有的酸腐氣味混合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鑽進鼻腔,帶著一種時間的重量。他找到了編號“F-17-083”到“F-17-092”的架子,那裡存放著近五年來涉及經濟糾紛和暴力催收的未結或己結但存疑的案卷。
他開始逐一檢查。
第一個盒子,“F-17-083”,標籤上寫著“2019年,新海東區,王某某被非法拘禁案(己結)”。他抽出盒子,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摞材料。他快速翻閱,手指捻過紙張發出沙沙聲。案卷記錄了一起因小額貸款引發的非法拘禁,但放貸方是一個叫“速達金服”的公司,與“安心貸”無關。他放回去,動作儘量輕緩。
第二個,“F-17-084”,“2020年,開發區,李某某跳樓自殺案(調查中)”。他心頭一動。跳樓自殺?他抽出盒子。材料顯示死者李某某生前曾向多家網貸平臺借款,其中一家赫然標註著“安心貸(關聯公司:新海金誠投資諮詢有限公司)”。但案卷結論傾向於是因債務壓力自殺,現場無他殺痕跡,對“安心貸”的調查因證據不足中止。洪之快速用手機拍下關鍵幾頁,包括“安心貸”的關聯公司名稱和當時負責調查的民警姓名——一個他不太熟悉的名字。
第三個,第西個……都不是他要找的核心。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頭痛並未因專注而減輕,反而像背景噪音一樣持續嗡鳴。手電的光圈在檔案盒上移動,他的眼睛快速掃過一行行文字,大腦高速運轉,篩選著任何可能與“疤痕”、“淨罪會”、“心理操控”相關的字眼。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檔案室內卻依然被深沉的黑暗籠罩,只有他手電那一點暗紅的光,像黑暗海洋中孤獨的航標。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索引是否準確時,他的手停在了“F-17-089”的盒子上。
標籤:“2021年,新海全市,系列暴力催收及恐嚇案(併案調查,部分未結)”。
他抽出盒子,比之前的都要沉重。開啟,裡面是分門別類用夾子夾好的多份案卷材料,厚度驚人。他首接翻到目錄頁,目光快速掃過:“案例一:西城區張某被潑油漆案……案例三:北區劉某汽車被砸案……案例五:中區趙某收到帶血動物內臟包裹案……”這些案例的受害人,都曾向同一家或幾家關聯的貸款公司借款,而調查指向的最終資金鍊源頭,模糊地指向一個代號“金主”的人物。案卷中多次出現“新海金誠投資諮詢有限公司”以及其控股的另外兩家空殼公司,而“安心貸”正是透過這些層層巢狀的公司進行放貸和催收。
洪之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翻到案卷中關於“金主”調查的部分。這裡材料明顯單薄,大多是外圍調查和推測。有幾份詢問筆錄,物件是曾為“金主”手下做過事的邊緣人員,但這些人要麼語焉不詳,要麼很快翻供或失蹤。其中一份2021年底的筆錄引起了他的注意。被詢問人叫“阿強”(化名),曾是一名催收打手,因內部矛盾離開。他在筆錄中含糊地提到:“……老闆很神秘,很少露面,但手腕上有一道很特別的疤,像樹枝分叉,開會時他挽袖子我見過一次……他好像特別信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我們幹活前有時要搞點儀式,說不清,感覺邪乎……”
手腕疤痕!像樹枝分叉!
洪之的呼吸驟然停止。暗紅的光圈定格在那幾行字上。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耳邊嗡鳴聲瞬間放大。他死死盯著“手腕上有一道很特別的疤,像樹枝分叉”這句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就是它!Y形疤痕!這個“金主”,這個“安心貸”幕後的神秘老闆,就是兜帽人?就是三年前可能帶走小雨的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往下看。筆錄後面,阿強還提到:“……老闆身邊有個戴眼鏡的男人,看起來像個教授,說話慢條斯理,但老闆好像很聽他的……有一次我聽到他們說什麼‘淨化’、‘審判’之類的詞,聽不懂。”
戴眼鏡的男人?教授?淨化?審判?
沈墨的臉瞬間浮現在洪之腦海。康寧心理診療中心的創始人,犯罪心理學教授,曾為他提供過諮詢,其機構與多名死者存在關聯……難道沈墨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他和“金主”是一夥的?“淨罪會”?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這道疤痕的線猛地串了起來。洪之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脊椎升起。他迅速用手機拍下這份關鍵筆錄的整頁,包括詢問民警的簽名和日期。然後,他翻找案卷中是否有關於這個“金主”的影像資料。通常這種涉及重要嫌疑人的案卷,即使身份不明,也可能會有根據描述繪製的模擬畫像,或者從其他監控中擷取的模糊身影。
他快速翻動紙張,手指因為急切而有些僵硬。找到了!在案卷附錄部分,有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影印件,拍攝於某酒店停車場。時間標註是2020年。圖片質量很差,只能看到一個穿著深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性背影和側影,沒有清晰正臉。其中一張側身照,他抬起手似乎在看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的一小部分。圖片過於模糊,根本看不清是否有疤痕。
洪之將手機鏡頭對準這張圖,調到最高解析度,連續拍了好幾張。也許技術科能有辦法增強?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影像線索。
就在他拍完照,準備將案卷合上,再去查詢其他可能與“淨罪會”或心理操控相關的懸案卷宗時——
“咔。”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卻清晰無比的金屬摩擦聲,從檔案室主入口方向傳來。
是門鎖被轉動的聲音。
洪之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彷彿凝固。他猛地關掉手電,暗紅的光圈瞬間消失,濃稠的黑暗像潮水般將他吞沒。他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靠在冰冷的檔案架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他懷疑整個檔案室都能聽見。
主入口厚重的門被推開了。
一道明亮得刺眼的白光手電光束射了進來,在門口的地面上掃出一個晃動的光圈。緊接著,是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嗒……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