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站在刺眼的手電光束中心，手指緊緊扣著檔案盒冰涼的邊緣，指節發白。趙建國冷峻的面孔在光束後方顯得模糊而威嚴，只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清晰無比，彷彿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舊紙和灰塵的味道在凝滯的空氣中愈發濃重，混合著一絲從趙建國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菸草氣息。檔案室深處依舊漆黑，只有他們這一小片區域被白光割裂出來，像舞臺，也像審訊室。洪之的喉嚨發乾，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每一下都敲打著緊繃的神經。趙建國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那沉默比任何逼問都更具壓迫感。
幾秒鐘，漫長得像幾個小時。
洪之的大腦在高速運轉，無數個藉口和解釋閃過，又被他自己迅速否決。在趙建國這樣的人面前，任何拙劣的謊言都只會讓處境更糟。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灰塵的顆粒感，讓他的鼻腔微微發癢。
“趙隊。”洪之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調保持平穩，“我在查案。”
“查案？”趙建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手電光束微微下移，照亮了洪之手中的檔案盒，“凌晨五點，用非本人許可權的門禁卡，潛入市局核心檔案室，翻找三年前的舊案卷——洪法醫，你管這叫‘查案’？”
每一個細節都被點破。洪之的心沉得更深。趙建國不僅看見了他，很可能還觀察了他一段時間，甚至知道他用了誰的門禁卡。他握著檔案盒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硬紙板的邊緣硌著掌心。
“微笑死亡案的線索，可能和幾年前的舊案有關聯。”洪之決定丟擲部分真相，這是唯一可能爭取到一絲理解的機會，“我找到了一個關鍵點，需要核實。”
“什麼關鍵點？”趙建國的追問立刻跟上，沒有絲毫間隙。
洪之猶豫了。疤痕的線索，沈墨的關聯，這些是他用“回溯”能力換來的，也是他目前僅有的優勢。首接告訴趙建國？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否決。且不說趙建國的立場不明，單是解釋資訊來源就足以讓他被送進精神病院。
“一些……關於受害者共同背景的推測。”洪之選擇了模糊的說法，“需要查閱歷史案卷交叉比對。”
趙建國盯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得可怕。手電光束穩定地籠罩著洪之，像一道無形的囚籠。幾秒鐘後，趙建國忽然動了。
他沒有呼叫對講機，沒有轉身離開，而是邁步向前，走到了洪之面前。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洪之能更清楚地看到趙建國臉上深刻的法令紋，看到他眼中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趙建國伸出了手。
洪之的身體瞬間繃緊，以為對方要奪走檔案盒。
但趙建國的手越過了檔案盒，按在了洪之身後的檔案架上。然後，他另一隻手抬起，關掉了強光手電。
“啪。”
世界驟然陷入更深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黎明前天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洪之的眼睛需要幾秒鐘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他只能看到趙建國模糊的身影近在咫尺，能聞到更濃的菸草味混合著一種皮革的氣息。
“跟我來。”趙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成了耳語。
他轉身，朝著檔案室門口走去，腳步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依然清晰可聞。洪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緊緊握著檔案盒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趙建國要做什麼，但至少，對方沒有立刻叫人來抓他。
趙建國走到檔案室厚重的金屬門前，沒有開門，而是伸手將門內側的插銷輕輕推上，發出“咔”一聲輕響。門被從內部鎖死了。
然後，他轉過身，背靠著門，面朝洪之。微弱的光線從門上方的小氣窗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現在，”趙建國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洪之心上，“告訴我實話。你究竟在找什麼？或者說，你究竟知道了什麼，讓你不惜違反一切紀律，半夜跑到這裡來？”
黑暗削弱了視覺，卻放大了其他感官。洪之能聽到趙建國平穩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中愈發明顯的、屬於兩個人的緊張氣息。他握著檔案盒的手心開始出汗，硬紙板表面變得有些滑膩。
“我在找‘安心貸’的關聯案卷。”洪之決定再往前一步，“微笑案的部分死者，生前債務記錄裡出現過這個平臺。我懷疑它的幕後，和我們現在面對的兇手有關聯。”
“證據呢？”
“暫時沒有首接證據。”洪之坦然承認，“但邏輯鏈上有缺口。兇手選擇受害者的模式，不僅僅是隨機或滿足某種心理訴求，可能還和某種‘篩選’有關。經濟困境、走投無路的人，更容易被某種理念吸引，或者……更容易被控制。”
趙建國沉默了片刻。黑暗中，洪之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無法判斷他的表情。
“就憑這個推測，你就敢闖檔案室？”趙建國的聲音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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