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的手指在牛皮紙檔案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走廊腳步聲。百葉窗縫隙透進的光柱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灰塵在其中翻滾。趙建國盯著洪之，目光像手術刀一樣銳利，彷彿要一層層剝開他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
“第一個問題，”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裡，“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你到底在哪裡？我要聽實話。”
洪之的腰椎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不得不調整坐姿，將重心微微前移。桌面上那疊列印紙的邊緣有些捲曲，最上面那張《新海都市報》的頭版標題在燈光下泛著油墨的光澤。他聞到檔案袋上淡淡的紙張黴味，還有趙建國身上那股混合了菸草和辦公室消毒水的氣息。
“在家。”洪之說，聲音平穩，“腰椎受傷，醫生建議臥床休息。”
“臥床休息。”趙建國重複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敲擊。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椅子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他半邊臉上，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顯得模糊不清。“洪法醫，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洪之沒有回答。
“我最討厭兩件事。”趙建國自顧自地說下去，“第一，有人在我面前撒謊。第二，有人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還連累別人。”
他伸手拿起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線繩摩擦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趙建國從裡面抽出一疊照片，扔在桌面上。
照片散開。
第一張，城西廢棄診所的遠景。夜色中，那棟三層小樓像一具蹲伏的黑色骨架。拍攝時間水印顯示：23:28。
第二張，診所正門。門虛掩著，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從門縫裡漏出來。時間：23:41。
第三張，兩個人影從診所裡衝出來，其中一個明顯弓著背，動作僵硬。時間：00:19。
第西張，一輛老舊的桑塔納駛離現場，車牌號清晰可見。時間：00:23。
洪之盯著那些照片。拍攝角度都是從遠處的高點，用的是長焦鏡頭，畫質清晰得能看清他臉上緊繃的肌肉線條。吳伯那件舊夾克在照片裡顯得格外寬大，像一件不合身的戲服。
“解釋一下。”趙建國說。
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洪之感覺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腰椎的疼痛此刻變得尖銳而持續，像有根針在骨頭縫裡攪動。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紙張的灰塵味、塑膠椅子的化學氣味，還有自己身上隱約傳來的藥膏的薄荷味。
“我去調查一個線索。”洪之說，“關於微笑死亡案的可能關聯地點。”
“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
趙建國笑了。那笑容很短，幾乎剛出現就消失了，只留下嘴角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從照片堆裡又抽出一張，推到洪之面前。
這張照片拍攝的是診所對面的巷口。一個模糊的人影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從輪廓看，像是對講機或者手機。時間：23:35。
“這個人，”趙建國說，“在你進去後五分鐘出現在那裡，一首待到你們離開。需要我告訴你他是誰嗎？”
洪之的瞳孔微微收縮。
“吳國棟，六十二歲，退伍汽車兵，現在經營一家汽修廠。”趙建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檔案，“三年前他兒子吳明在城西工業區失蹤，案子至今未破。上個月，他加入了‘遺產’守望者，一個由懸案受害者家屬組成的民間組織。巧合的是，這個組織里還有一個人——洪小雨的哥哥，也就是你。”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洪之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穩，但比平時快了一些。他盯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吳伯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所以，”趙建國繼續說，“昨晚你不是一個人去的。你有一個同夥，一個同樣有理由憎恨這個系統、願意陪你冒險的人。你們闖進了一個可能涉及重大案件的現場，沒有報備，沒有支援，甚至沒有最基本的防護措施。如果昨晚那裡有埋伏，你現在己經是一具屍體了。或者更糟——成為微笑死亡案的下一個受害者。”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照片上輕輕點了點。
“而這一切，就為了拍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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