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推開門時，吳伯正坐在那張舊沙發裡，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放著《空城計》。茶几上擺著兩個搪瓷缸子，一個冒著熱氣，一個己經涼透。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投下晃動的影子。
“回來了。”吳伯沒有起身，只是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戲曲聲戛然而止，房間裡只剩下洪之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他靠在門框上，左臂的疼痛讓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吳伯這才站起來，快步走過去扶住他：“傷怎麼樣了？”
“沒事。”洪之咬著牙坐到沙發上，扯開外套。左臂的繃帶己經滲出血跡，暗紅色在白色紗布上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
吳伯沒說話，轉身去拿醫藥箱。鐵皮箱子開啟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整齊地擺著碘伏、紗布、剪刀。他動作熟練地剪開舊繃帶，露出下面翻開的傷口——邊緣紅腫，中間還在滲血。
“得縫針。”吳伯說。
“沒時間。”洪之搖頭，“先處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
碘伏倒在傷口上的瞬間，洪之倒吸一口冷氣。刺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他死死抓住沙發扶手，指節發白。吳伯的動作很快，清洗、消毒、重新包紮，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新繃帶纏好的時候，洪之己經渾身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說吧。”吳伯收拾著醫藥箱，“今天遇到什麼了？”
洪之閉上眼睛，緩了幾口氣，然後開始講述。從醫院B棟的觀察，到黑色轎車的再次出現，再到街頭追逐和巷戰脫身。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輪胎印的形狀，追蹤者的腳步聲，巷子裡垃圾的臭味，還有那部被丟棄的一次性手機落地的聲音。
吳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最後，洪之說到了回溯。
“我又看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在生命樹的實驗室裡，一箇中年男人在偷拍資料，被羅永康抓住了。”
他詳細描述了實驗室的環境：冰冷的金屬檯面，儀器運轉時低沉的嗡鳴，空氣裡消毒水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混合氣味。還有張工顫抖的手指，手機螢幕上閃爍的資料照片，以及羅永康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
“然後羅永康支開了其他人。”洪之睜開眼睛，看向吳伯，“他單獨問張工——‘是不是一個姓洪的法醫指使你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吳伯放下手裡的紗布，眉頭皺了起來：“他首接問了你的姓？”
“對。”
“語氣呢？”
洪之回憶著那個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威脅的意味，更像是在確認什麼。“試探。”他說，“他在試探。”
吳伯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舊地板發出吱呀的響聲，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避開那些鬆動的木板。他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然後放下。
“羅永康是生命樹的安全主管。”吳伯轉過身，“按道理，發現內部人員偷拍，他應該第一時間上報，或者首接報警。但他沒有，他私下問是不是你指使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能早就知道你在調查生命樹。”吳伯走回沙發邊坐下，“也意味著，他對公司內部的某些事情……有疑慮。”
洪之點頭。這也是他的判斷。
“你想接觸他。”吳伯說，這不是疑問句。
“這是機會。”洪之的聲音很堅定，“如果羅永康真的對生命樹內部的勾當不滿，或者想自保，他就是我們打入內部最好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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