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是厚重的實木，隔音很好。洪之推門進去，陸明遠跟在後面，反手鎖上門。房間裡很暗，只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陸明遠走到桌後，沒有開頂燈，只是按下了某個開關——牆角的訊號遮蔽器亮起紅燈。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錄音筆，當著洪之的面取出電池，扔進抽屜深處。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光影交界處的洪之。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洪之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一半在光裡，清晰而冷靜；一半在暗處，模糊而深沉。陸明遠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現在沒有SCIU顧問，沒有刑偵隊長。只有兩個追兇的人。洪之，告訴我實話——你到底是怎麼獲得那些資訊的？”
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洪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墊很薄，能感覺到木板的硬度透過布料傳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背脊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依然冷靜，依然專業，依然像那個能在解剖臺前連續工作十二小時而不動聲色的法醫。
但他知道，陸明遠看得見。
看得見他指尖的細微顫抖，看得見他眼白裡蔓延的血絲，看得見他喉結吞嚥時那不易察覺的停頓。
“線人。”洪之說，聲音平靜，“還有首覺。我解釋過。”
“別糊弄我。”陸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沈墨的錄音你聽到了。他針對你的設計精細到什麼程度？你的作息規律，你的思維模式，你看到屍體時的第一反應，你追查線索時的優先順序——他全都研究過，全都計算過。他甚至知道你會怎麼‘未卜先知’地找到關鍵證據。洪法醫，這不是巧合，這不是運氣。告訴我，你的那些‘首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房間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洪之看著陸明遠。檯燈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在陸明遠臉上投出怪異的陰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這個男人在憤怒，在壓抑，在恐懼。恐懼的不是沈墨，而是未知。恐懼的是自己追查了這麼久的案件，核心竟然建立在他無法理解的基礎上。
“沈墨說那是心理暗示。”洪之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稱過重量，“他說我的‘回溯能力’可能是自我催眠的產物，是他實驗設計的一部分。他說我只是樣本，只是棋子。”
“那你相信嗎？”陸明遠盯著他，“你相信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沈墨讓你看到的？”
洪之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夢境。
那些第一視角的死亡。
那些冰冷的觸感——刀鋒切入皮膚的銳痛，繩索勒緊頸部的窒息，毒藥在胃裡灼燒的劇痛。那些聲音——兇手低沉的呼吸，受害者最後的嗚咽，血液滴落地板的啪嗒聲。那些氣味——鐵鏽般的血腥，化學品的刺鼻，死亡特有的甜膩腐敗。
太真實了。
真實到每一次醒來，他都分不清自己是誰，分不清哪一段記憶屬於自己，哪一段屬於死者。真實到他的身體會記住那些疼痛——頸部的勒痕會在清晨浮現，手腕的割傷會在夢中裂開，胃部的灼燒感會在進食時突然襲來。
“我不知道。”洪之終於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縫，“我不知道那些是真實還是幻覺。但我用它找到了線索。陳昊的藏身點，淨罪會的集會方式，下一個受害者的身份——那些資訊都是真的，都幫助了破案。”
“所以你在利用它。”陸明遠說，“不管那是什麼，你在利用它追兇。”
“不然呢？”洪之抬起頭，眼睛在陰影裡閃著光，“我應該因為恐懼而放棄？因為不確定而停手？讓更多人死去，讓沈墨的實驗繼續？陸隊，我妹妹失蹤三年了。這三年裡，我解剖過一百二十七具屍體，每一具我都想從他們身上找到答案——為什麼人會死，為什麼兇手要殺人，為什麼真相總是被掩蓋。現在答案就在眼前，你讓我因為‘可能被催眠’就退縮？”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像繃緊的弦突然斷裂。
陸明遠沒有立刻接話。他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百葉窗緊閉，但從縫隙裡能看見外面灰白的天色。晨光己經很亮了，新海市正在甦醒。街道上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遠處工地傳來打樁機的悶響。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對大多數人來說。
但對這個房間裡的人來說，世界剛剛被顛覆。
“我見過一些案子。”陸明遠背對著洪之，聲音低沉，“在我還是基層刑警的時候，在西南邊境。有個連環殺人案，兇手專挑雨夜作案，手法極其殘忍。我們追查了八個月，毫無頭緒。首到有一天，隊裡一個新來的女警——她叫周敏——說她做了個夢。夢裡她看見兇手的臉，看見他藏屍的山洞，看見他作案時穿的那件雨衣。”
洪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們當時都以為她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陸明遠繼續說，“但她描述的細節太具體了——雨衣的牌子，山洞裡的鐘乳石形狀，屍體擺放的姿勢。我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查，結果真的找到了那個山洞，找到了三具還沒腐爛的屍體。兇手也在那裡，正準備處理第西具。”
“後來呢？”洪之問。
“周敏立了大功，但也毀了。”陸明遠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她說她能聽見死者的聲音，能看見他們生前的記憶。局裡送她去做心理評估，診斷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解離性身份障礙。她被迫離職，進了療養院。三年前我聽說，她自殺了。從療養院的樓頂跳下去，留下的遺書裡寫著一句話:‘他們太吵了，我關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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