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洪之站在市局大樓前，帆布袋掛在肩上，袋子的重量很輕，輕得像他此刻在這個地方的身份——一個被評估透過、被允許迴歸、但己經被重新定義的邊緣人。
大樓還是那棟大樓。
十二層的水泥建築，外牆在多年的風雨侵蝕下泛著灰白色，幾處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混凝土。正門上方懸掛的警徽在晨光中反射著金屬光澤，邊緣有些磨損。臺階上人來人往，穿著制服的、便衣的，腳步匆匆，手裡拿著檔案袋、咖啡杯、手機。說話聲、腳步聲、對講機裡傳出的電流雜音，混合成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噪音。
洪之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早餐攤飄來的油條香氣，有清晨露水蒸發時的潮溼氣息。他走上臺階，推開玻璃門。
大廳裡的冷氣撲面而來。
前臺的值班警員抬起頭，看見他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性的微笑：“洪法醫，回來了？”
“回來了。”
“歡迎回來。”
洪之點點頭，走向電梯間。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在他轉身後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電梯門開啟，裡面己經站了幾個人——技術科的小張，檔案室的老李，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年輕警員。他們看見他，都頓了一下。
“洪法醫早。”
“早。”
電梯上升，金屬廂體發出輕微的嗡鳴。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亮起。沒有人說話。小張低頭看手機，老李盯著電梯門上的反光，那兩個年輕警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移開視線。空氣裡有咖啡的味道，有紙張的油墨味，還有一種微妙的、緊繃的沉默。
三樓到了。
法醫中心。
洪之走出電梯，走廊裡的光線比大廳暗一些，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白光，照在米黃色的地磚上。地磚很乾淨，剛拖過，還留著水漬的反光。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合著一種更隱蔽的、屬於死亡的氣息——福爾馬林，防腐劑，還有某種無法形容的、冰冷的味道。
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或者說，曾經的辦公室。
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的A4紙：“臨時檔案室”。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見裡面堆著幾個紙箱，桌上放著幾摞檔案。他的椅子還在，但桌上那盆他養了三年的綠蘿不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洪法醫？”
身後傳來聲音。洪之轉身，看見王主任——法醫中心的負責人，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厚眼鏡的男人。王主任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臉上掛著那種介於關切和尷尬之間的表情。
“王主任。”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王主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在拍一件易碎品，“那個……你的辦公室，前段時間專案組要用，就暫時徵用了。現在給你安排了一個新的，在那邊。”
他指向走廊盡頭。
靠角落的位置，有一扇門，門上沒有名牌。
“地方小了點，但安靜。”王主任說，“你先適應適應，工作上的事不急，慢慢來。”
“謝謝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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