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307房間的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
洪之在晨光裡睜開眼睛。
他保持著昨晚入睡時的姿勢，平躺，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呼吸平穩。但大腦在醒來的瞬間就己經開始運轉——護工交接時間五點三十分，早餐七點，集體活動八點半。現在是六點零七分。走廊裡傳來拖把擦過地面的聲音，水桶輪子滾動的悶響，還有遠處某個房間傳來的咳嗽聲，乾澀而空洞。
他坐起身，掀開被子。
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他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很涼，刺激著皮膚，讓殘留的睡意徹底消散。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的陰影在晨光裡顯得更深，但眼神清晰，像被冷水洗過的玻璃。
他擦乾臉，回到床邊。
手伸進枕頭套內側的夾層，指尖觸到了那個隨身碟。塑膠外殼己經不再冰涼，被體溫捂得溫熱。他把它抽出來，握在手心，感受著那點重量和形狀。
早餐的鈴聲在七點整響起。
洪之穿上療養院提供的灰色棉質運動服——寬鬆，柔軟，沒有任何口袋。他把隨身碟塞進運動褲的鬆緊帶內側，緊貼著皮膚。塑膠的稜角硌著髖骨，但走動時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在寬鬆的褲子上顯出輪廓。
餐廳在一樓東側。
長長的白色餐桌，塑膠椅子，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稀飯混合的氣味。洪之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療養院的前院，幾個穿著同樣灰色運動服的病人在護工的陪同下散步，步伐緩慢，像某種設定好程式的機械玩偶。
他慢慢吃著稀飯，眼睛掃視著整個餐廳。
三十七個病人，六個護工，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其中沒有陳啟明。護工們站在餐廳西角，目光在病人之間游移，偶爾低聲交談。他們的對講機別在腰間，紅燈每隔幾秒閃爍一次。
洪之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稀飯。
米粒在稀湯裡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他在計算時間。
早餐時間三十分鐘。之後病人會被分批帶回房間，或者前往活動室。上午的活動安排是“團體心理輔導”和“自由活動時間”。團體輔導在二樓的多功能廳，自由活動則分散在一樓的幾個區域——閱覽室、手工室、還有公共活動區。
公共活動區。
那裡有一臺電腦。
洪之昨天下午經過時瞥見過——一臺老舊的桌上型電腦，放在靠牆的桌子上，螢幕積著薄灰，鍵盤有幾個鍵帽掉了色。當時有兩個病人在旁邊下象棋，護工坐在遠處的沙發上打瞌睡。監控探頭在活動區入口處，對著整個區域，但那個電腦桌的位置，正好在書架和綠植的陰影裡。
死角。
他需要確認。
早餐結束的鈴聲響起。
護工們開始引導病人離開餐廳。洪之跟著人流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保持著和其他病人一致的節奏。走廊裡迴盪著雜沓的腳步聲，還有護工們催促的低語：“慢慢走，別擠”“往這邊”“王阿姨，你的藥在活動室領”。
團體心理輔導在二樓。
洪之坐在多功能廳的最後一排，背靠著牆。主講醫生是個年輕女性，聲音溫和，正在講解“情緒管理的基本技巧”。投影儀在幕布上投出彩色的圖表，光線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洪之的目光落在幕布上，但耳朵在聽周圍的動靜。
呼吸聲。
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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