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將隨身碟藏回枕頭套夾層，然後躺回床上。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壁上投下細長的光斑。他盯著那些光斑，眼睛一眨不眨。走廊裡傳來護工推著餐車的聲音，車輪碾過地面的節奏規律而沉悶。午餐時間到了。洪之坐起身，整理了一下運動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兩秒。金屬把手冰涼，觸感清晰。然後他擰開門，走進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午餐的飯菜香。遠處傳來某個病人的笑聲，乾澀而突兀。洪之朝餐廳方向走去，腳步平穩，像一具設定好程式的機械玩偶。
午餐是米飯、青菜和一小塊清蒸魚。
洪之坐在昨天的位置，慢慢吃著。魚肉很嫩，幾乎沒有刺，但他咀嚼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到完全碎爛才嚥下去。旁邊桌有個老人在自言自語，聲音含糊不清，護工走過去輕聲安撫。洪之沒有抬頭，只是用餘光觀察著整個餐廳。
陳啟明沒有出現。
下午兩點，治療室的預約時間到了。
洪之站在307房間門口，等護工來帶他。走廊裡的光線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是護工那種軟底鞋的摩擦聲，而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清脆聲響。
陳啟明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走了過來。
“洪法醫，下午好。”醫生的聲音溫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還好。”洪之簡短地回答。
“那就好。”陳啟明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過去吧。”
治療室在三樓西側，比洪之的房間更靠裡。房間不大，約十五平米，牆壁刷成淺藍色，據說這種顏色有助於放鬆情緒。靠窗放著一張深棕色的皮質沙發，對面是一把扶手椅。角落裡有一盆綠蘿，葉子茂盛，垂下來的藤蔓幾乎觸到地面。空氣裡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薰衣草混合著某種木質調。
陳啟明在扶手椅上坐下，把資料夾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洪之坐在沙發上。沙發的皮質很軟，坐下去時會微微下陷，包裹感很強。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保持端正，後背沒有完全靠在沙發靠背上。
“今天我們可以聊得隨意一些。”陳啟明開啟資料夾，取出一支筆，“不用太拘謹，就當是普通的談話。”
洪之點了點頭。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淺藍色的牆壁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緩慢飄浮，像微小的星辰。
“昨天你在團體輔導時提到，”陳啟明翻開資料夾，目光落在紙頁上，“你在回溯中看到了一些關於‘導師’和‘學生’的場景。能具體說說嗎？”
洪之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
“就是一些片段。”他說，“有人在講課，有人在聽。”
“講課的內容呢？”
“聽不清。”
陳啟明抬起頭，看著洪之。醫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顯得很溫和，但目光專注，像在觀察顯微鏡下的標本。
“洪法醫，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陳啟明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在之前的回溯描述中，還有你偶爾的夢話記錄裡，‘導師’、‘學生’、‘教學’這類詞彙出現的頻率很高。你似乎對這種關係特別敏感？”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香薰機的霧氣從頂部緩緩飄散，帶著溼潤的薰衣草氣味。
洪之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停住。
“是嗎？”他說，“我沒注意。”
“潛意識層面的東西，我們自己往往察覺不到。”陳啟明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大約二十釐米，“但作為觀察者，我能看到一些模式。比如，你對權威人物——特別是那些扮演教導者角色的人——有著複雜的情緒。既有依賴，又有警惕，甚至……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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