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香薰機停止了工作，霧氣漸漸消散。薰衣草的氣味變淡了，消毒水的味道重新佔據主導。空調還在嗡嗡作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讓洪之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陳醫生。”洪之突然開口，“你之前提到，你和沈墨教授有學術合作。”
陳啟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對，幾年前的事了。”他點頭，“沈教授在犯罪心理學領域很有建樹，我們合作寫過一篇論文，關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認知重構。怎麼了？”
“沒什麼。”洪之說，“只是突然想到。”
“沈教授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人。”陳啟明像是隨口提起，“他的理論很激進，但很有啟發性。我記得他提出過一個觀點——人類社會的執行，本質上是一場大型的群體心理實驗。法律、道德、人際關係，都是實驗變數。而某些特殊事件——比如連環兇殺案——就像是往培養皿裡注入的催化劑，會加速某些反應的發生。”
洪之的背脊繃緊了。
但他依然保持著坐姿，連手指都沒有動。
“很有趣的理論。”他說。
“是啊。”陳啟明站起身，走到窗邊，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角度。更多的陽光照進來，房間頓時明亮了許多，“但理論歸理論，現實是另一回事。沈教授後來專注於學術研究，很少參與實際案件了。聽說他最近在做一個長期追蹤研究，關於‘極端情境下的道德選擇’，但具體內容我就不清楚了。”
洪之看著醫生的背影。
白大褂在陽光下顯得很白，幾乎刺眼。
“洪法醫。”陳啟明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整個人籠罩在光暈裡，看不清表情，“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吧。你看起來有點累了。”
洪之確實感到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蠶食他的意志力。
他站起身。
沙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對了。”陳啟明走回圓桌旁，拿起資料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洪之停下腳步。
“你說。”
“無論你發現了什麼，無論你懷疑誰，”陳啟明看著洪之，目光很認真，“都別忘了，你也是這個‘實驗’中，變數的一部分。”
洪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不到半秒，但確實停了一下。
“實驗？”他問，聲音很輕。
“比喻而己。”陳啟明微笑，“我的意思是，你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反應，都會影響事態的發展。你不是旁觀者，你是參與者。所以，做決定時要謹慎，要考慮到所有可能性。”
洪之盯著醫生的臉。
那張臉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嘴角的弧度很清晰——溫和，專業，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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