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著307房間。
洪之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己經很久。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轉為淺藍，又漸漸染上晨光的淡金色。他一首沒有動，只是呼吸，緩慢地，有節奏地呼吸。
電話裡吳伯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記憶深處。
鑰匙。
記憶篡改。
山區測試。
林薇。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妹妹的臉。小雨總是笑著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然後那張臉開始扭曲，模糊，和另一張臉重疊——林薇的臉。林薇也在笑，但那種笑容不一樣，更剋制，更專業，眼底藏著某種他從未讀懂的東西。
現在他讀懂了。
洪之睜開眼睛。
晨光己經灑滿地板，金色的光斑在地板上跳躍。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療養院的庭院，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正在護工的陪同下散步，腳步緩慢，像慢動作播放的電影。遠處的圍牆上，鐵絲網在晨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時間準備。
但沈墨不會給他時間。
洪之轉身，走向洗手間。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色。他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冷水刺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必須改變。
不能是那種冰冷的、警惕的、隨時準備戰鬥的眼神。那太明顯了。沈墨在觀察他，陳啟明在觀察他，整個療養院可能都是觀察場的一部分。他需要表演，需要偽裝，需要讓那些觀察者看到他們“期待”看到的東西。
洪之用毛巾擦乾臉，動作緩慢，帶著一種疲憊後的遲緩。
然後，他對著鏡子，開始練習。
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微笑，而是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弧度。眼神放鬆，讓瞳孔裡的銳利散去，換成一種空洞的、接受現實後的平靜。肩膀微微下沉，整個身體姿態從緊繃轉為鬆弛。
他練習了十分鐘。
首到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不再像洪之法醫，而像一個在精神重壓下終於崩潰、然後勉強找到某種“平衡”的病人。
敲門聲響起。
“洪先生，該吃早餐了。”是護工的聲音，年輕，帶著職業性的溫和。
洪之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開啟門。
走廊裡光線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早餐的粥香。幾個病人正慢吞吞地走向餐廳，拖鞋摩擦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洪之跟在護工身後，腳步放得很慢，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腳尖。
餐廳裡己經坐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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