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沈墨狂熱的臉，掃過周圍那些在幽綠光線下如同雕塑般的“微笑活死人”，掃過牆壁上閃爍的詭異裝置，最後落回沈墨身上。大廳裡那低頻的“嗡嗡”聲持續鑽進耳膜，混合著數十人綿長的呼吸，形成一種催眠般的背景音。冰冷的空氣包裹著他，但胸腔裡卻有一股火在燒，那是憤怒，是恐懼，也是三年積壓的、即將噴薄而出的執念。他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藥水、灰塵和生命氣息的複雜空氣，向前邁出一步，拉近了與沈墨的距離，聲音在空曠中響起，清晰而冰冷：“好。你想‘答辯’什麼？”
沈墨的笑容加深了，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滿意的光芒，像是終於等到了期待己久的開場白。
但洪之的注意力己經分出了一部分。他微微偏頭，嘴唇幾乎不動，對著隱藏在領口內側的微型麥克風，用只有趙建國才能聽清的音量低聲說：“隊長，聽得到嗎？”
耳機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趙建國壓抑著焦慮的聲音：“清楚。洪之，別衝動。技術組還需要時間，強攻準備還沒到位。他在拖延，你也在拖延，別被他帶進去。”
洪之的目光沒有離開沈墨，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但拖延對我們同樣不利。炸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強攻的震動、破門的衝擊，甚至外面槍聲的迴響，會不會觸發？”
趙建國沉默了兩秒，呼吸聲變得粗重：“……無法排除。技術組正在分析建築結構，但時間不夠。媽的，這瘋子把一切都算死了。”
“所以不能強攻。”洪之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至少現在不能。這些‘停滯者’……他們現在是活著的人質，也是沈墨最看重的‘藏品’。強攻可能導致他們全部死亡，或者觸發其他我們不知道的致命機關。沈墨敢這樣展示，就必然有所依仗。”
“那你想怎麼辦？在裡面跟他聊哲學聊到天亮？”趙建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焦躁，“洪之，你不是談判專家！你的任務是找到線索，不是去當人質！”
“我的任務，”洪之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是結束這一切，找到小雨，救出能救的人。隊長，按備用計劃。”
耳機那頭，趙建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所謂的“備用計劃”，是在行動前最後一次簡報會上，洪之自己提出的。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過於冒險，甚至有些天真——由洪之帶極少數人進入核心區域，近距離接觸沈墨，嘗試從內部尋找破綻、獲取關鍵資訊（尤其是關於洪小雨的），同時儘量穩住沈墨，為外部技術破解和武力部署爭取時間和空間。外部人員保持克制，除非收到明確訊號或內部情況急劇惡化，否則不強攻。這個計劃的前提是：洪之是沈墨“實驗”的核心觀察物件，沈墨在達到“實驗目的”前，不會輕易殺死他；同時，洪之的“死亡回溯”能力（儘管無法主動使用）和他對沈墨心理的揣摩，或許能創造意想不到的機會。
當時趙建國拍著桌子反對：“胡鬧！你這是把自己當餌料扔進鯊魚嘴裡！沈墨是瘋子，不是傻子！他怎麼可能給你機會？”
洪之只是平靜地回答：“因為他需要‘答辯’。而我是他選中的‘答辯者’。只要答辯沒結束，只要他還沒得到他想要的‘資料’，我就相對安全。至少，比外面強攻導致所有人同歸於盡，要安全。”
此刻，在幽綠光芒籠罩的、充滿詭異“藏品”和炸藥威脅的地下大廳外，這個瘋狂的計劃成了唯一看似可行的選擇。
“洪之……”趙建國的聲音在耳機裡顯得無比沉重。
“隊長，”洪之打斷了他，語氣不容商量，“我帶兩個人進去。你們在外面策應，監控所有情況。技術組繼續破解，尋找可能的炸藥控制線路或這個‘停滯’系統的弱點。如果情況不對，或者收到我的訊號——”他頓了頓，“再強攻。那是最後的選擇。”
說完，他不等趙建國回應，微微提高了聲音，確保沈墨也能聽清，但話是對著耳機說的，彷彿在自言自語地總結：“明白了。按計劃執行，保持通訊暢通。”
他這是在告訴趙建國，也是在告訴沈墨——外面的人不會輕舉妄動，但也在監控一切。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宣告。
沈墨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沒有阻止他“通訊”的意思，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劇本之中。
這時，洪之身後傳來鐵門外壓抑的騷動和趙建國明顯提高音量、帶著怒意的呵斥：“林薇！你幹什麼！回來！”
緊接著是林薇斬釘截鐵、毫不退讓的聲音：“隊長！讓我進去！洪醫生需要支援！兩個人不夠！”
“這是命令！”
“我的任務是配合洪醫生查案！他現在要進去，我就該跟著！”林薇的聲音帶著顫音，但異常堅決，“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多一份保障！裡面情況不明，洪醫生不能單獨面對那個瘋子！”
洪之的心猛地一揪。林薇……她總是這樣，衝動，執著，把對他的信任和支援毫無保留地擺在明處。在警局所有人都用懷疑或同情眼光看他時，只有她始終站在他身邊。此刻，她要闖進來。
“讓她進來吧，趙隊長。”沈墨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愉悅，“多一位觀察者，或許能讓這場‘答辯’更有趣。況且，這位林警官……也是洪之法醫身邊，一個很重要的‘變數’，不是嗎？她的存在，她的反應，本身也是極好的實驗資料。”
這話像一根冰錐，刺進洪之的心裡。沈墨連林薇都算計在內了。
“不行！”趙建國在門外低吼。
洪之閉上了眼睛。腦海飛速轉動。讓林薇進來，風險極大。她會成為沈墨新的籌碼，她的安全無法保障，她的情緒也可能被沈墨利用。但是……拒絕她？以林薇的性格，她可能會做出更激烈的事情，打亂所有部署。而且，沈墨己經開口“邀請”，如果強行拒絕，是否會激化矛盾？更重要的是……洪之內心深處，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說：林薇是刑警，身手和應變能力比普通警員強。在這樣一個詭異的環境裡，多一個可信的、有能力的人，或許真的多一分機會。儘管這機會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