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看向沈墨。沈墨正微笑著等待他的決定,彷彿在欣賞他內心的掙扎。
洪之對著麥克風,聲音平靜無波:“隊長,讓林薇進來。再配一名特警,要最冷靜、經驗最豐富的。”
“洪之!你……”趙建國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執行命令,隊長。”洪之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目前最優方案。保持通訊,等待訊號。”
耳機裡傳來趙建國粗重的喘息,然後是長達十幾秒的沉默。通道里隱約傳來壓抑的爭執和物品移動的聲音。最終,趙建國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收到。林薇,陳鋒,你們準備。記住,一切行動聽洪之指揮!首要任務是確保自身和洪之的安全,其次是儘可能獲取資訊、穩住沈墨。有任何異動,立刻報告!外面……隨時準備接應。”
“是!”林薇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決絕。
洪之輕輕吐出一口氣,轉向沈墨:“我需要一點時間,讓我的同事進來。”
“請便。”沈墨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門己經解鎖了。不過,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實驗環境’的純淨,進來的同事,需要解除所有武裝。武器、通訊裝置(除了你們現在用的這個單線頻道)、記錄儀器,都不能帶進來。這裡……只歡迎純粹的‘觀察者’和‘對話者’。”
洪之眼神一凝。沈墨果然考慮周全,要最大限度削弱進入者的威脅。
“可以。”他沒有猶豫。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
他對著麥克風複述了沈墨的要求。門外傳來趙建國壓抑的罵聲和窸窸窣窣卸裝備的聲音。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幽綠的光線似乎變得更加粘稠,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混合著藥水的氣息彷彿有了重量,壓在人的胸口。那些“微笑活死人”依舊靜靜地躺著,只有胸脯微不可察的起伏和偶爾轉動的眼球,證明他們還“活著”。沈墨也不再說話,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彷彿在享受這暴風雨前的寧靜。
洪之的目光再次掃過兩側的床鋪。一張張模糊的臉在綠光下掠過。小雨……你真的在這裡嗎?如果是,你躺在哪一張床上?你現在……是什麼感覺?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是一種幸福嗎?還是另一種形態的、永恆的囚禁?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牆壁上的那些閃爍的裝置。複雜的線路,精密的儀器,跳動的指示燈。維持這個龐大的“停滯”系統,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密的控制。控制中心在哪裡?炸藥的引爆裝置又在哪裡?沈墨身上有沒有遙控器?
“嘎吱——”
沉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隙,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門外通道里慘白的光線漏進來一些,與大廳內的幽綠形成詭異的對比。
首先進來的是林薇。她己經脫下了防彈背心,只穿著深色的作戰服,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緊張和堅毅。她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洪之,看到他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似乎微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就被大廳內的景象震撼了,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槍己經交出去了。
她身後的特警陳鋒也閃身進來,同樣解除了武裝。他是個三十歲左右、面容剛毅的漢子,進來後迅速掃視環境,目光銳利如鷹,身體微微緊繃,處於最佳戒備狀態。他看到那些“微笑活死人”時,嘴角也狠狠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情緒,默默站到洪之側後方,形成一個簡單的保護站位。
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只留下門上一個小觀察窗透出的微弱光亮。他們三人,徹底置身於這個幽綠、寂靜、充滿詭異“藏品”的地下大廳之中。
消毒水和陳舊藥物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撲面而來,其中那股難以形容的甜膩氣息也愈發明顯,聞久了讓人有些頭暈。腳步聲在空曠高挑的大廳裡迴響,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更添幾分不真實感。冰冷的空氣順著衣領鑽進去,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沈墨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從容不迫。他臉上帶著那種等待己久的、導師般的微笑,目光依次掃過洪之、林薇和陳鋒,最後定格在洪之身上。
“歡迎,”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欣慰,“歡迎來到我的‘聖殿’,洪之法醫。還有你的兩位……見證者。”
他向前走了幾步,距離洪之他們大約五米左右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在對話的舒適區,又保持著一定的安全(或者說,威懾)空間。
“現在,”沈墨雙手微微攤開,姿態開放,“我們終於可以開始,真正的‘答辯’了。第一個問題,洪之法醫,在你目睹了這一切之後——我的理論,我的實踐,我的‘藏品’——拋開所有法律、道德和情感的桎梏,僅從你作為一個生命觀察者、一個追求真相的法醫角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他的眼神緊緊鎖住洪之,充滿了探究和期待,彷彿洪之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實驗記錄本上最重要的資料。
林薇緊張地看向洪之,陳鋒的肌肉繃得更緊。洪之能感覺到背後兩人投來的目光,也能感覺到耳機裡趙建國等人屏息凝神的等待。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那冰冷而甜膩的空氣,目光平靜地迎上沈墨的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