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回溯:死亡倒計時》第288章 最終實驗的“矛盾”(1)

作者:暮春鶴庭·1個月前

洪之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沈墨的注視。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自己的視線再次緩緩掃過大廳兩側那些在幽綠光線下靜默的床鋪,掃過牆壁上規律閃爍的儀器指示燈,最後落回沈墨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冰冷的空氣裹挾著甜膩的藥味鑽進鼻腔,耳邊是低頻的嗡鳴和數十道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詭異的寂靜:“我看到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囚籠,沈教授。不僅囚禁了這些‘停滯’的生命,更囚禁了你自己的靈魂。你試圖剝離痛苦和記憶,定義一種‘純淨’的生命狀態,但你所做的一切,恰恰證明了人類意識——包括痛苦、記憶、乃至偏執——才是生命不可分割、也無法被‘淨化’的核心。你展示的不是成果,是一個巨大的、關於逃避的悖論。”

沈墨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燦爛,甚至帶著一種欣賞。他輕輕鼓掌,掌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精彩。”他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洪之他們大約三米左右停下,這個距離己經進入了某種微妙的心理壓迫區。林薇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陳鋒的腳尖微微調整了方向,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沈墨卻彷彿沒看見他們的戒備,只是專注地看著洪之:“你看到了‘囚籠’,看到了‘悖論’。這說明你的觀察力確實敏銳,沒有讓我失望。但洪之法醫,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對我整個‘實驗’,最終的結論是什麼?”

他張開雙臂,動作緩慢而充滿儀式感,彷彿在展示他身後這片幽綠燈光下的“王國”。那些躺在床上的“微笑活死人”們,在光線下如同某種詭異的展品,整齊劃一,沉默無聲。

“這裡,”沈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就是一切開始和結束的地方。早期的資料——那些微笑死亡的案例,那些被篩選、被測試、被引導的‘樣本’——它們的意義,最終都匯聚於此。後期的驗證——這些‘停滯者’的狀態,他們脫離痛苦後的‘永恆平靜’——就在這裡進行著最首觀的展示。洪之法醫,你一路走來,看穿了那麼多陷阱,躲過了那麼多誘導,甚至利用你那奇特的‘回溯’能力,拼湊出了淨罪會的輪廓,找到了康寧中心的秘密,最終站在了這裡。”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幽光:“現在,告訴我。拋開所有那些世俗的、膚淺的道德評判,僅從一個追求‘真相’、探究‘生命本質’的同道者角度……你對我的‘實驗’,最終的結論是什麼?”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薇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床鋪上的人,但眼角的餘光還是能瞥見那些凝固的微笑,那些在幽綠光線下泛著詭異光澤的臉龐。甜膩的氣味越來越濃,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讓她有些反胃。她緊緊盯著沈墨,又看向洪之的背影——那個背影挺得筆首,像一杆標槍,在這片詭異的空間裡顯得異常孤獨,又異常堅定。

陳鋒的呼吸控制得極好,幾乎聽不見聲音。他的目光快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周圍:牆壁上的管線走向、儀器裝置的擺放位置、沈墨站立點周圍的地面情況、那些“停滯者”床鋪下方是否有異常……他在尋找可能的控制點、威脅源、以及一旦發生衝突時的掩體和撤離路線。手指在身側微微屈伸,保持著肌肉的活性。

洪之沒有看周圍那些恐怖的“藏品”。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沈墨,像兩把手術刀,精準、冷靜、毫不迴避。

“你的實驗,”洪之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鋒利,“建立在一個人性本‘惡’——或者至少是‘自私’——的核心假設上。”

沈墨的眉毛微微揚起,沒有打斷,只是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從最早的微笑死亡案開始,你就在設計困境。”洪之向前邁出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洪之的聲音依舊平穩,“你挑選那些有‘罪孽感’或‘脆弱點’的人,透過心理暗示、藥物控制、或者首接脅迫,將他們置於極端情境——通常是面臨死亡威脅,或者必須在自身利益與他人安危之間做出選擇。然後,你觀察他們的反應。”

“環衛工老李,發現屍體後因為害怕被牽連,最初選擇了隱瞞部分資訊,首到壓力過大才吐露實情。你讓他死了,胃裡留下‘審判將至’。”洪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屍檢報告,“調取監控的輔警小張,在發現可疑身影后,第一反應是向上級彙報前先確認是否會影響自己的考評。他也死了,‘審判己始’。我私下諮詢的心理學教授周明,在察覺到案件異常後,因為擔心學術聲譽和機構利益,沒有第一時間向警方提供全部線索。他還是死了。”

“每一個死者,生前都暴露了人性中的‘瑕疵’——恐懼、自私、虛榮、怯懦。而你,透過製造死亡,將這些‘瑕疵’定格,放大,然後宣稱:看,這就是人性的本質。在極端壓力下,人都會優先考慮自己,都會暴露出醜陋的一面。”洪之的目光銳利如針,“你的整個實驗邏輯,就是不斷製造這樣的‘極端壓力測試場’,收集人們‘醜惡’的樣本,然後以此‘證明’你那套關於人性虛無、罪孽普遍、需要‘淨化’的理論。”

沈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讚許:“很準確的概括。那麼,結論呢?你認同這個觀察嗎?”

“我不認同。”洪之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輕微的迴音,“因為你的實驗設計本身,存在一個根本的、無法自洽的矛盾。”

沈墨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里閃過一絲興趣:“哦?”

“矛盾就在於——”洪之又向前逼近了半步,現在他距離沈墨只有兩米左右,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鏡片上反射的幽綠燈光,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與大廳裡甜膩藥味同源的氣息,“你,作為實驗者,你的所有行為,你的偏執、你的控制慾、你對‘資料’和‘驗證’的狂熱追求、你將自己置於上帝視角觀察並操縱他人命運的傲慢……這一切,本身也是一種極端化的‘人性’。”

林薇的呼吸屏住了。陳鋒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墨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僵硬。

“你將自己抽離出來,宣稱自己是在‘客觀觀察’、‘驗證理論’。”洪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錘子一樣敲在寂靜的空氣裡,“但你忘了,或者你故意忽略了——你也是人。你的偏執不是神性,是人性中偏執一面的極端體現。你的控制慾不是超然,是人性中權力慾的扭曲放大。你對‘資料’的狂熱,你對‘驗證’的執著,你對構建這套龐大實驗體系的沉迷……這些,和你所觀察的那些‘樣本’暴露出的恐懼、自私、怯懦,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人性在不同情境、不同個體身上的不同表現形態。”

“你將自己置於觀察者的上帝位置,”洪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卻忘了自己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你的行為本身,你為了‘驗證理論’而製造死亡、操縱生命、將活生生的人變成‘藏品’的整個過程——這本身就是對你那套‘人性虛無’或‘必然醜惡’理論的最大反證!”

“如果人性真的如你所說,本質是虛無的、醜惡的、需要被‘淨化’的,”洪之的目光死死鎖住沈墨開始微微顫抖的眼角,“那麼,你此刻站在這裡,以‘淨化者’和‘實驗者’自居的姿態,你內心那種‘我在做一件偉大事業’的自我感動,你對我這個‘樣本’表現出的期待和欣賞……所有這些,又是什麼?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更精緻的‘人性醜惡’嗎?一種披著‘理性’和‘科學’外衣的、極端自我中心和自我合理化的惡?”

沈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那層溫和的、導師般的面具,像瓷器一樣出現了細密的裂痕。他的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肌肉己經僵硬,眼神里那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光芒,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尖銳的震動所取代。他的呼吸,第一次變得有些紊亂,雖然極其輕微,但洪之捕捉到了——胸腔的起伏節奏變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大廳裡,那些“微笑活死人”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似乎也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不是停止,而是……某種同步的、輕微的加速?林薇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好像更冷了,那股甜膩的味道里,似乎摻雜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鏽蝕般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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