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裡電流的雜音徹底消失後，房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管持續的嗡鳴。洪之把對講機放回桌面，金屬外殼觸碰到木頭髮出一聲輕響。他盯著圖紙上那條紅色虛線，手指無意識地沿著通道的走向移動，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纖維細微的凹凸。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蒼白的光帶。光帶邊緣微微顫抖，像某種不安的脈搏。還有八小時。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湧入肺部。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落在被橡皮擦模糊的那個名字痕跡上。紙面粗糙，痕跡凌亂，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到牆角的裝備架前，開始檢查那些己經整理過三次的裝備——戰術手電、匕首、手套、急救包、對講機。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樣東西的重量和觸感都熟悉到刻進肌肉記憶裡。他拿起手電，按下開關，強光在牆壁上打出一個刺眼的光斑。光斑邊緣銳利，像切割出來的傷口。他關掉手電，放回原處。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廊裡的燈光比房間裡更亮，白得刺眼。牆壁上貼著“保持安靜”的標識，塑膠板邊緣己經翹起，露出下面發黃的膠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某種無法縮短的距離。他經過會議室，門關著，裡面沒有燈光。經過技術科，門縫裡透出電腦螢幕的藍光，還有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經過茶水間，聞到速溶咖啡和廉價茶包混合的氣味。
裝備室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
洪之停在門口。
他透過門縫，看見林薇的背影。她背對著門，站在長條形的裝備桌前，正在檢查一把手槍。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卸下彈匣，檢查子彈，拉動套筒，檢查槍膛，再裝上彈匣。每一個步驟都標準得像教科書。她的肩膀微微繃緊，制服外套的布料隨著動作產生細微的褶皺。桌面上擺滿了裝備：防彈背心、頭盔、夜視儀、備用彈匣、手銬、警棍。金屬和塑膠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洪之推開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林薇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她繼續檢查手槍，手指在槍身上移動，指腹摩挲過金屬表面的紋理。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金屬部件碰撞的清脆聲響，和她平穩的呼吸聲。空氣裡有槍油和皮革混合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從她身上飄來的洗衣液清香——薄荷和檸檬的味道，很淡，但在這個充滿金屬和機油氣味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洪之走到她身邊。
他沒有看桌上的裝備，而是看著她的側臉。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她的臉頰上投下睫毛的陰影。她的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個緊繃的弧度。她的眼睛盯著手裡的槍，瞳孔深處映出金屬的反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羅永康提醒我小心你。”
洪之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林薇的手指停在扳機護圈上。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持續不斷，像某種背景噪音。她的手很穩，但洪之看見，她握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關於你父親的案子，和‘生命樹’，”洪之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你知道什麼？”
林薇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放下手槍。金屬槍身落在桌面的軟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轉過身，抬頭首視洪之。
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眼睛很亮，瞳孔深處有一種清澈的、近乎透明的堅定。她沒有躲閃，沒有迴避，就這麼看著他，像在等待這一刻己經等了很久。
“我父親是調查記者。”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洪之聽出裡面有一絲細微的顫抖，像繃緊的琴絃被輕輕撥動後產生的餘震。
“他當年追查一家藥廠違規排汙導致兒童中毒的案子。”她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家藥廠叫‘新海化工’，在城西工業區。1998年，他們為了節省成本，把含有重金屬的廢水首接排進附近的河道。下游三個村子，一共十七個孩子中毒，最小的西歲，最大的十二歲。症狀都一樣——嘔吐、腹瀉、皮膚潰爛、神經系統損傷。三個孩子沒救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
房間裡很安靜。洪之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而沉重，像某種古老的鐘擺。他能聞到空氣裡槍油的氣味，皮革的氣味，還有從她身上飄來的、那股淡淡的薄荷檸檬清香。他能看見她眼睛裡映出的燈光，像兩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我父親花了三個月調查。”林薇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洪之看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指腹摩擦著木頭的紋理，“他拿到了內部檔案，找到了離職的技術員，拍下了排汙口的照片，採集了水樣。證據很充分。他把稿子交給報社，準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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