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近你，最初確實有私心。”她說，聲音很坦誠，坦誠到近乎殘酷，“我想借你的案子，看能否找到牽連出‘生命樹’舊賬的線索。我想，如果沈墨落網，如果他開口，如果他指認‘生命樹’……也許，我就能找到證據，證明我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洪之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晰，每一道輪廓，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記憶裡。他能看見她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張蒼白的臉，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首線。那個倒影看起來很陌生，像另一個人。
“但後來，”林薇繼續說，聲音柔和了一些，“事情變了。”
她移開目光，看向桌上的裝備。手槍躺在軟墊上，金屬表面反射著暖黃色的燈光。防彈背心疊得整整齊齊，頭盔放在旁邊，面罩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夜視儀的鏡頭像一隻黑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後來，我看見你是怎麼查案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看見你解剖那些屍體，一具一具，一遍一遍。我看見你盯著那些微笑，盯著那些紙條，盯著那些死亡。我看見你失眠，看見你頭痛，看見你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對著白板發呆。我看見你……在掙扎。”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洪之。
這次，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柔軟的、溫暖的、近乎疼痛的情緒。
“我知道你妹妹的事。”她說，“我知道三年前那起懸案，我知道你一首在找她。我知道你為什麼成為法醫，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因為……我也一樣。”
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我們都是被過去困住的人。”她說，“我們都想找到答案，都想抓住真相，都想……讓死去的人安息，讓活著的人解脫。”
她停頓了很久。
房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持續不斷，像某種背景噪音。空氣裡的槍油氣味和皮革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空間的氣味。從她身上飄來的薄荷檸檬清香，像一道細微的裂縫，在這個充滿金屬和機油的世界裡，撕開一道口子。
“所以，後來，”林薇說，聲音變得堅定，“我是真心想幫你。也是真心想抓住沈墨，終結這一切。因為我知道，如果沈墨不落網，如果‘淨罪會’不瓦解，如果‘生命樹’的秘密不被揭開……還會有更多人死。還會有更多家庭破碎。還會有更多像我一樣的孩子，在夜裡等不到父親回家。”
她看著洪之，眼睛裡的情緒清澈得像一潭見底的水。
“我對你的感情……”她深吸一口氣，像在積蓄勇氣，“也是真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不是因為案子，不是因為‘生命樹’，不是因為任何別的東西。”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是……因為你。因為你是洪之。因為你是那個會為了真相不顧一切的人，因為你是那個會在深夜裡獨自面對死亡的人，因為你是那個……明明很痛苦，卻還在堅持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說，聲音變得更輕，但更堅定：“如果你現在不相信我，如果你覺得我的動機不純，如果你覺得我會在關鍵時刻背叛你……我可以退出這次行動。我可以留在外圍，可以去做任何你安排的工作。我不會怪你。”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房間裡很安靜。
洪之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緩慢而平穩。能聽見心跳聲，沉重而有力。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持續不斷，像某種背景噪音。能聞見空氣裡的氣味——槍油、皮革、灰塵，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檸檬清香。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很堅定，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水面上映出燈光，映出他的倒影，映出這個房間裡的一切。水面下，是他無法完全看透的情緒——憤怒、悲傷、堅定、釋然、柔軟、疼痛……還有，真誠。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時間彷彿凝固，久到日光燈管的嗡鳴聲變得遙遠，久到空氣裡的氣味變得模糊。
然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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